赠韦秘书子春

唐代 李白

《赠韦秘书子春》一诗,精华在于李白以高士风骨为标尺,巧妙赞誉友人韦子春,更暗抒己心。诗中“谷口郑子真,躬耕在岩石”勾勒出超然物外的隐者形象,而“留侯将绮里,出处未云殊”一句堪称点睛之笔。李白将运筹帷幄的张良(留侯)与隐居商山的绮里季等“四皓”并提,点明无论出仕建功还是隐逸修身,只要心怀高洁、顺应本心,皆是殊途同归的大道。此句如金石掷地,不仅盛赞了韦子春兼具隐士风骨与济世之才的品格,更深邃地折射出李白自身徘徊于庙堂与江湖之间,却始终追求精神自由与生命本真的矛盾与统一。

《赠韦秘书子春》全文

谷口郑子真,躬耕在岩石。
高名动京师,天下皆籍籍。
斯人竟不起,云卧从所适。
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
惟君家世者,偃息逢休明。
谈天信浩荡,说剑纷纵横。
谢公不徒然,起来为苍生。
秘书何寂寂,无乃羁豪英。
且复归碧山,安能恋金阙。
旧宅樵渔地,蓬蒿已应没。
却顾女几峰,胡颜见云月。
徒为风尘苦,一官已白须。
气同万里合,访我来琼都。
披云睹青天,扪虱话良图。
留侯将绮里,出处未云殊。
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汉代谷口的郑子真,亲自在山岩下耕种。
他的崇高名声震动京城,天下人都议论纷纷。
此人最终不肯出仕,高卧云间随心所欲。
倘若没有匡济时代的心志,独善其身又有何益?
唯有您(韦子春)这样的家世门第,恰逢盛世得以安闲。
谈论天道确实恢弘浩荡,论说剑术更是纵横捭阖。
谢安东山再起并非徒然,出山是为天下苍生。
您身为秘书郎为何如此沉寂?莫不是豪杰英才被束缚?
不如暂且回归青山碧水,怎能贪恋朝廷宫阙?
故乡旧宅本是樵夫渔父之地,恐怕早已被蓬蒿埋没。
回望女几峰(象征隐逸),有何颜面再见那云月?
白白地在尘世风霜中受苦,一官半职已令须发斑白。
志气相投纵隔万里也相合,您特意来京城探访我。
拨开云雾见青天(喻敞开心扉),我们扪虱而谈天下良策。
张良(留侯)与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出仕与隐居本无根本不同。
最终都是为了安定国家社稷,功成之后便效仿范蠡泛舟五湖。

幽默诙谐版翻译:
那位谷口的郑子真老兄,蹲在山沟里种地。
名声大得京城都震了,吃瓜群众议论不停。
可他死活不出来当官,就爱躺平看云起云落。
不过哥们儿说啊,光顾着自己逍遥,不琢磨为时代做点啥,好像也不太够意思?
瞧您韦秘书这出身门第,赶上好时候躺赢。
聊起玄学那是天马行空,说起剑术更是唾沫横飞。
谢安出山可不是闲得慌,人家是为老百姓谋福利!
您堂堂大秘书咋这么低调?该不会一身本事被官服捆住了手脚?
不如回咱绿水青山老家吧,黄金屋顶有啥好惦记!
老家那破房子怕是早被野草吞了?
回头瞅瞅女几峰(隐居地标),老脸往哪搁见云见月?
在官场吃灰受累,芝麻小官熬白了头!
咱哥俩投缘千里来相会,您特意跑长安找我唠嗑。
拨开云雾见青天(敞亮!),咱一边逮虱子一边畅谈宏图大计。
张良(留侯)和商山四皓(绮里季他们),上班和退休本质没差!
目标都是保家卫国干大事,功成身退咱就划船游五湖去!

注释:
  郑子真:汉代著名隐士,躬耕岩石之下,名动京师而不仕。
  籍籍:形容议论纷纷,名声传播很广。
  济代心:匡济时代、经世济民的心志。
  偃息:安卧休息,指隐居闲适。
  休明:政治清明、美好的时代。
  谈天、说剑:指学识渊博,议论纵横。战国时邹衍善谈天(论宇宙大道),庄子有《说剑》篇。
  谢公:指东晋名臣谢安,曾隐居东山,后出山主持大局,赢得淝水之战。
  秘书:指韦子春所任秘书郎官职。
  女几峰:山名,常指隐士居处。
  琼都:美称京都,指长安。
  披云睹青天:比喻心胸豁然开朗,或得见清明之境。
  扪虱:典出东晋王猛见桓温时,一边扪虱一边谈论天下大事,形容不拘小节、态度从容、见解不凡。
  留侯:汉初谋士张良,封留侯,助刘邦定天下后功成身退。
  绮里:指商山四皓之一的绮里季。商山四皓是秦末汉初四位著名的隐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后曾出山稳定汉惠帝刘盈的太子之位。
  出处:出仕(出)与退隐(处)。
  五湖:典故,指春秋时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唐玄宗天宝二年(743年)前后,李白应诏入长安供奉翰林期间。此时的李白,表面上是皇帝身边的“谪仙人”,备受荣宠,但实际担任的翰林待诏一职多为文学侍从,参与起草诏书、应制诗文,并未能施展其“安社稷”、“济苍生”的政治抱负。他逐渐感受到宫廷生活的拘束、权贵的排挤以及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韦子春,时任秘书郎(掌管图籍的小官),可能同样怀才不遇或具有隐逸倾向。李白赠诗与他,一方面是对这位志趣相投、可能也处于类似境遇的友人的理解、慰藉与赞美(诗中称其有“济代心”、“为苍生”之志,具“谈天说剑”之才),另一方面更是借题发挥,强烈地抒发了自己身处庙堂而心向自由、渴望建功立业却又向往功成身退的矛盾心境。“秘书何寂寂,无乃羁豪英”、“徒为风尘苦,一官已白须”等句,既是对友人的同情,更是对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诗中反复出现的归隐意象(谷口、碧山、旧宅、女几峰、云月)与对历史人物(郑子真、谢安、张良、商山四皓)出处的议论,深刻反映了李白在长安荣宠表象下的精神苦闷和对理想人生道路的思考。

全文赏析

李白《赠韦秘书子春》一诗,绝非简单的赠友之作,而是一曲交织着赞誉、自况、苦闷与超脱的复杂心曲,展现了其思想中仕与隐这一永恒主题的深度碰撞。

诗以汉代高士郑子真开篇,树立起一个“高名动京师”却坚守岩石、云卧自适的隐者典范。然而李白笔锋一转,“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瞬间突破了传统隐逸诗只颂独善的格局,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其核心观点:纯粹的独善其身缺乏价值,真正的价值在于拥有“济代心”——匡扶时代、济世安民的抱负。这为理解全诗奠定了基调。

接着,李白将目光投向友人韦子春。他盛赞韦氏家世逢时,学识渊博(“谈天信浩荡,说剑纷纵横”),才能堪比东山再起为苍生的谢安。然而,如此“豪英”却屈居“寂寂”的秘书之位,如同骏马受羁。李白因此发出激越的劝归之语:“且复归碧山,安能恋金阙?”想象故乡旧宅荒芜,反诘“胡颜见云月”,充满了对仕宦羁縻、虚耗光阴(“徒为风尘苦,一官已白须”)的痛切。这部分既是劝友,更是自伤,长安的荣耀金阙,此刻成了束缚精神和消磨壮志的牢笼。

转折发生在友人到访。“气同万里合”点明二人志趣相投的深厚情谊。“披云睹青天,扪虱话良图”是诗中极富神采的画面:拨开云雾见青天,象征彼此敞开心扉,洞见光明;效仿王猛“扪虱而谈”,则活画出二人不拘形迹、纵论天下大计的豪迈与从容。正是在这肝胆相照的畅谈中,李白提炼出全诗最光辉的思想结晶:“留侯将绮里,出处未云殊”。张良(留侯)运筹帷幄、佐定天下是“出”,商山四皓(以绮里季为代表)隐居待时、稳定国本是“处”。李白敏锐地指出,这两种看似对立的人生选择,其精神内核并无高下优劣之分——“未云殊”。关键在于是否心怀“济代心”,是否最终指向“安社稷”的崇高目标。只要秉持高洁的志向和济世的热忱,无论选择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是值得尊敬的殊途同归之道。

因此,诗的结句“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便水到渠成。它描绘了一条李白心目中理想的人生轨迹:先建立安邦定国的功业,然后效仿范蠡,功成不居,潇洒归隐。这既是对友人韦子春的期许与共勉,更是李白毕生追求的生命蓝图的高度概括。

此诗艺术上极具李白特色:意象运用上,岩石、碧山、云月、青天等自然意象与金阙、风尘等尘世意象形成强烈对比,烘托心境;历史人物(郑子真、谢安、张良、绮里季、范蠡)的密集运用,借古论今,深化主题;语言风格上,既有“谈天信浩荡,说剑纷纵横”的雄奇飘逸,也有“扪虱话良图”的放达不羁,更有“出处未云殊”这样充满哲思的警句。全诗情感跌宕起伏,由对隐士的追慕到对济世价值的强调,由对友人与自身处境的苦闷到敞怀畅谈的激昂,最终升华至对出处之道的深刻领悟和对功成身退理想的坚定追求,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李白思想中积极用世与渴望自由的双重特质,以及其试图在现实矛盾中寻求精神超越的不懈努力。

李白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是中国唐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世誉为“诗仙”。他的一生以豪放不羁、追求自由著称,作品融合了道家思想、个人主义精神和对自然山水的热爱。李白诗歌语言奔放、想象瑰丽,开创了唐代诗歌的新风潮,对后世文学产生深远影响,其作品如《将进酒》《蜀道难》等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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