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张相镐其二

唐代 李白

“六合驰惊飙,万物皆凋落。浮云蔽颓阳,洪波振大壑。” 这四句以雷霆万钧之笔,勾勒出天地变色的动荡图景。惊风席卷六合,万物凋零,浮云蔽日,洪波撼动深渊,既是安史之乱后山河破碎的时代缩影,更是诗人身陷囹圄、前途晦暗的内心投射。其气象之雄浑阔大,意象之惊心动魄,尽显李白“笔落惊风雨”的磅礴诗力。

“龙凤脱罔罟,飘摇将安托?” 诗人自比失路困厄的龙凤,挣脱罗网后却茫然无依,这一问饱含血泪,道尽英雄末路的悲怆与对援手的深切渴望。而结尾“誓欲斩鲸鲵,澄清洛阳水”则如平地惊雷,在绝望中迸发出扫荡叛军、澄清宇内的豪情壮志,悲而不馁,郁而愈壮,正是李白英雄本色的璀璨闪光。

《赠张相镐其二》全文

本家陇西人,先为汉边将。 功略盖天地,名飞青云上。 苦战竟不侯,富年颇惆怅。 世传崆峒勇,气激金风壮。 英烈遗厥孙,百代神犹王。 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 龙颜惠殊宠,麟阁凭天居。 晚途未云已,蹭蹬遭谗毁。 想像晋末时,崩腾胡尘起。 衣冠陷锋镝,戎虏盈朝市。 石勒窥神州,刘聪劫天子。 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 誓欲斩鲸鲵,澄清洛阳水。 六合驰惊飙,万物皆凋落。 浮云蔽颓阳,洪波振大壑。 龙凤脱罔罟,飘飖将安托? 去去乘白驹,空山咏场藿。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译文:
我本是陇西人,先祖乃汉代戍边大将。功勋谋略冠绝天地,英名直上青云霄。浴血苦战竟未封侯,壮年时深感惆怅。世人皆传崆峒山之勇武,其豪气激荡如秋风般雄壮。英烈精神遗泽后世子孙,百代之后神采犹似君王。我十五岁便博览奇书,所作辞赋超越司马相如。曾蒙天子龙颜垂青得殊宠,于麒麟阁中如居天境。岂料晚年仕途未终,困顿失意惨遭谗言诋毁。遥想西晋末年时局,胡骑如潮水般奔腾而起。衣冠士族陷于刀兵,戎狄蛮虏充斥朝市。石勒觊觎神州大地,刘聪劫持天子銮舆。我抚剑长啸于夤夜,雄心壮志驰骋千里。立誓要斩杀叛贼巨凶(鲸鲵喻安史叛军),澄清被血污的洛阳河水。天地间惊风疾驰,万物尽皆凋零。浮云遮蔽了西沉落日,狂涛震撼着无底深渊。我如挣脱罗网的龙凤,飘摇无依何处寄托?不如就此离去乘白驹归隐,在空寂山野吟咏豆叶诗篇。

幽默诙谐版译文:
老李我祖籍甘肃,祖上在汉代当边防司令。功劳大得能盖住天和地,名气嗖嗖飞上青云顶。拼死拼活打仗愣没混上侯爵,年轻那会儿可把我郁闷坏了!江湖上都传咱老李家有崆峒山派的勇猛基因,气势能把秋风都撞出包来。英雄祖宗传下的霸气,过了一百代还跟霸道总裁似的。我十五岁就把怪书读了个遍,写赋直接碾压司马相如。皇上曾经特宠我,麒麟阁里横着走像住天庭。哪知道晚年走了背字儿,被人下绊子黑成了炭。想想当年西晋垮台那会儿,胡人骑兵跟蝗虫过境似的。文化人都被砍得七零八落,蛮子大兵挤满了菜市场。石勒那小子想吞了神州,刘聪直接绑票了皇帝!气得我半夜摸着宝剑嗷嗷叫,雄心像高铁飙出千里远。发誓要剁了那群叛乱的“大鲨鱼”(指安禄山史思明),把洛阳的浑水给滤干净!可眼下这世道,跟刮了十二级台风似的,花花草草全趴窝。乌云把太阳都整抑郁了,大海浪把地心都晃悠了。我这龙凤级别的才子刚逃出局子,飘在半空找不着降落点啊!算了算了,骑上我的小白马开溜吧,到深山老林里对着野豆苗念诗去喽!

注释:
  张相镐:张镐,时任宰相。
  本家陇西人:李白自称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
  汉边将:指李广,李白常以李广后人自喻。
  不侯:李广终生未封侯。
  崆峒勇:崆峒山(在今甘肃)古为勇武侠义之地。
  凌相如:超越司马相如。
  龙颜/麟阁:指曾受唐玄宗赏识供奉翰林。
  蹭蹬:困顿失意。
  石勒/刘聪:西晋末年的胡人首领,此处喻指安禄山、史思明等叛军首领。
  鲸鲵:喻凶恶的叛军。
  六合:天地四方。
  罔罟:罗网,喻牢狱之灾(李白因入永王幕府被囚)。
  乘白驹/咏场藿:用《诗经》典故,表归隐之意。场藿:豆苗。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秋冬之际,是李白人生最低谷、最凶险的时期。安史之乱爆发后,怀揣报国热忱的李白误入永王李璘幕府。永王兵败被定性为叛乱,李白因此获“附逆”之罪,身陷浔阳(今江西九江)狱中,面临杀头之危,“世人皆欲杀”(杜甫语)。在生死攸关之际,李白向当时声望颇高、正率军平叛的宰相张镐上书求救,即《赠张相镐二首》。本诗为第二首。诗中交织着对自身蒙冤的悲愤辩解(追溯家世才华、申明报国初衷)、对时局艰危的痛心描绘(以晋末喻当下)、对脱困援手的殷切期盼(龙凤脱罔罟),以及在绝望中仍不灭的报国壮志(斩鲸鲵、清洛阳),最终流露出万般无奈下的归隐之叹。这是一封在刀锋下写就的、饱含血泪与激情的陈情书与自白书。

全文赏析

《赠张相镐其二》非一般干谒诗,它是李白在政治绝境中以生命为墨写下的灵魂史诗,具有震撼人心的多重维度。

一、跌宕起伏的生命自述: 开篇以“本家陇西人”起势,如大河奔涌,从显赫先祖(汉边将李广)的盖世功勋与不遇之憾,到自身少年英才(观奇书、凌相如)、中年得志(龙颜宠、麟阁居),再陡转至晚年的蹭蹬遭谗。这不仅是履历陈述,更是构建一个忠烈之后、才华盖世却命运多舛的悲剧英雄形象,为其“附逆”之冤做有力辩白,也为求援铺垫道德与情感基础。

二、惊心动魄的时代镜像: 诗人以“想像晋末时”巧妙将当下安史之乱的滔天浩劫,投射到西晋永嘉之乱的历史图景中。“崩腾胡尘起”、“衣冠陷锋镝”、“戎虏盈朝市”、“石勒窥神州”、“刘聪劫天子”——这些密集而惨烈的意象,非仅为典故,更是血淋淋的现实写照。而“六合驰惊飙”四句,则以自然界的狂风凋木、浮云蔽日、洪波振壑,象征性地渲染了乾坤颠覆、万物萧瑟、光明隐没、深渊动荡的时代氛围与个人心境,其笔力之雄浑苍茫,堪称盛唐悲歌的绝响。

三、百转千回的精神图谱: 全诗情感如惊涛骇浪般激荡。有深埋血脉的家族荣耀与不遇之憾(“苦战竟不侯”),有对昔日恩遇的眷恋与对谗毁的悲愤(“蹭蹬遭谗毁”),更有在绝境中迸发的、不可磨灭的报国雄心——“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誓欲斩鲸鲵,澄清洛阳水!”这金石般的誓言,是李白英雄主义内核最耀眼的闪光,将个人冤屈升华为对国家命运的赤诚担当。然而,“龙凤脱罔罟,飘飖将安托?”的茫然诘问,又瞬间跌入无依的深渊,最终在“去去乘白驹”的归隐之叹中,强抑悲愤,透出无尽的苍凉与无奈。这种由高昂到低沉、由激愤到悲怆的剧烈起伏,正是李白此刻灵魂挣扎的真实写照。

四、艺术手法的巅峰呈现: 李白将自传、史诗、抒情、议论熔于一炉。善用壮阔的宇宙意象(六合、洪波、颓阳)与历史典故(晋末乱局),营造出恢弘而悲壮的意境。比喻精妙(以“鲸鲵”喻叛军,“龙凤”自喻,“罔罟”喻囹圄),对比强烈(昔之荣宠与今之蹭蹬,报国壮志与飘摇无托)。语言既如“惊飙”“洪波”般奔腾激越,又在“空山咏场藿”处归于沉郁顿挫,展现出盛唐诗歌气象万千又动人心魄的极致美感。

这首诗是李白用血泪和傲骨写就的生命绝唱。它超越了个人求救的功利目的,成为一幅展现盛唐由盛转衰之际知识分子心灵苦难与精神坚守的宏伟画卷,一曲回荡在历史深渊中的慷慨悲歌,其情感的深度、思想的厚度与艺术的高度,使之无愧为李白五言古诗中的扛鼎之作。

李白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是中国唐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世誉为“诗仙”。他的一生以豪放不羁、追求自由著称,作品融合了道家思想、个人主义精神和对自然山水的热爱。李白诗歌语言奔放、想象瑰丽,开创了唐代诗歌的新风潮,对后世文学产生深远影响,其作品如《将进酒》《蜀道难》等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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