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其四

唐代 李白

《古风其四》的震撼开篇如惊雷乍响:“凤飞九千仞,五章备彩珍”。诗人以翱翔于九天之上、华羽闪耀着天地五色(青、赤、黄、白、黑)的神鸟凤凰自喻,瞬间拉开一个超凡脱俗的宏大境界。而紧随其后的“衔书且虚归,空入周与秦”,则急转直下,道尽理想幻灭的苦涩——纵使怀揣济世之策(衔书),也终因世道昏聩而徒劳往返(虚归),在周秦故地(象征政治中心)一无所获。这巨大的反差,奠定了全诗孤高愤懑的基调。结尾处“泣麟”与“吾亦泪沾巾”的呼应,更是将个体命运融入历史长河的悲叹,从孔圣的哀时伤世,直抵李白自身的涕泗滂沱,其情感的深度与广度,令人动容。

《古风其四》全文

凤飞九千仞,五章备彩珍。
衔书且虚归,空入周与秦。
横绝历四海,所居未得邻。
吾营紫河车,千载落风尘。
药物秘海岳,采铅青溪滨。
时登大楼山,举手望仙真。
羽驾灭去影,飙车绝回轮。
尚恐丹液迟,志愿不及申。
徒霜镜中发,羞彼鹤上人。
桃李何处开,此花非我春。
惟应清都境,长与韩众亲。
白鷼白如锦,白雪耻容颜。
照影玉潭里,刷毛琪树间。
夜栖寒月静,朝步落花闲。
我愿狎此鸟,玩之坐碧山。
胡公能辍赠,笼寄野人还?
鲁国一杯水,难容横海鳞。
仲尼且不敬,况乃寻常人。
白玉换斗粟,黄金买尺薪。
闭门木叶下,始觉秋非春。
孔圣犹伤麟,董龙更是何鸡狗!
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
严陵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
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
韩信羞将绛灌比,祢衡耻逐屠沽儿。
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
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
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大运有兴没,群动争飞奔。
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
吾亦泪沾巾。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译文:
凤凰飞翔于九千仞高空,羽翼具备天地间五种色彩的华美纹章。
它衔着瑞书却只能空自返回,徒然飞过周朝和秦地的故土。
横越四海,它所栖息之处没有可与它比邻的存在。
我炼制着升仙的紫河车(丹药),千年道行却坠落在尘世风烟里。
珍贵的药物隐藏于深山海岛,我曾在青溪之畔采集炼丹的铅汞。
时常攀登大楼山,举手遥望天上的仙真。
仙人的羽车消失无踪,迅疾的飞车断绝了回程的车轮。
尚且担心丹药炼成太迟,志愿抱负来不及实现。
徒然看着镜中白发如霜,羞愧面对那些骑鹤飞升的仙人。
桃李花在何处盛开?这尘世的繁华并非属于我的春天。
唯有那清都仙境,才能长久地与仙人韩众相伴相亲。
白鷼鸟洁白如锦缎,连白雪都自惭形秽。
在清澈如玉的潭水中照影,在仙境的琪树间梳理羽毛。
夜晚栖息于寒月之下,静谧安然;清晨漫步于落花之中,闲适自在。
我愿亲近这只白鷼鸟,在碧山之上与它相伴嬉戏。
胡公若能割爱相赠,能否将它笼装寄送给我这山野之人?
鲁国小如一杯水,难以容纳横越大海的巨鳞。
连孔圣人都得不到应有的敬重,更何况是寻常之人?
白玉只能换得一斗粟米,黄金才能买到一尺柴薪(喻价值颠倒)。
闭门不出,只见木叶纷纷飘落,这才惊觉秋天已至,并非春天(喻世事变迁,理想破灭)。
孔子尚且为麒麟被获而悲伤流泪,董龙(指奸佞小人)又算是什么鸡狗!
我一生高傲不羁,苦于与世俗格格不入。
君王恩情疏远,引荐者徒劳无功,志向多遭乖违。
严子陵能对汉天子长揖不拜,我又何必执着于手持长剑侍奉在玉阶之下?
显达不足为贵,困穷亦不足为悲。
韩信羞于与周勃、灌婴之流相比,祢衡耻于追逐屠夫酒徒之辈。
君不见李邕(李北海),英风豪气如今何在?
君不见裴敦复(裴尚书),三尺土坟掩没于蒿草荆棘之中!
少年时便早有归隐五湖之志,见此情状更将功名富贵看得疏淡。
天地大运有兴有衰,万物生灵竞相奔走。
(不如)效法广成子,归返道境,去进入那无穷无尽的玄妙之门。
想到此处,我也禁不住泪水沾湿了衣巾。

幽默诙谐版译文:
咱这凤凰,一飞冲天上万里,羽毛自带彩虹特效,闪瞎眼!
叼着“治国宝典”想献计,结果呢?白跑一趟周秦大地,没人搭理!
全球巡演一圈,愣是找不到一个能跟咱平起平坐的邻居,高处不胜寒呐!
哥们儿吭哧吭哧炼仙丹(紫河车),指望长生不老,结果千年道行掉进了凡尘大染缸。
仙药藏得比海淘还难找,蹲青溪边挖“铅汞矿”,累够呛。
爬上大楼山,踮脚想跟神仙唠嗑,“嗨,老铁在吗?”
神仙专车(羽驾)嗖一声没影了,连个车轱辘印都没留!
急死人了,仙丹还没炼好,咱这远大理想怕是要泡汤!
照照镜子,好家伙,头发白得跟撒了霜似的,真没脸见那些骑鹤飞升的“成功人士”。
人间的桃花李花开得热闹?醒醒,那都不是咱的春天!
还是清都仙界靠谱,能跟神仙韩众组个“养生局”。
瞧那白鷼鸟,白得跟高级绸缎似的,白雪见了都自愧不如。
在玉一样的水潭里臭美照镜子,在仙树间梳洗打扮。
晚上伴着冷月光睡大觉,清早踩着花瓣散步,这小日子,啧啧!
真想跟它做朋友,在青山绿水间撸鸟玩儿!
胡公大佬,行行好,把这宝贝鸟儿送我呗?打包快递给咱这山野闲人?
鲁国?小得像杯水!哪养得下咱这“海归巨鲸”?
孔圣人牌面够大吧?那儿都不受待见,更别说咱普通人了!
这世道乱套了!白玉只换一捧米,黄金才买一捆柴!
关起门,树叶哗哗掉,这才拍大腿:哦豁,秋天了!春天早溜了(梦想凉凉)!
孔子见麒麟被抓都哭鼻子,那董龙算哪根葱?连鸡狗都不如!
咱这暴脾气,傲娇一辈子,跟这俗世就是八字不合。
老板不给力,中介不靠谱,理想总被现实打脸。
学学人家严子陵,对皇帝摆摆手说“拜拜了您呐”,何必非得杵着长剑在皇宫当保安?
升官发财没啥了不起,吃土受穷也别太伤心。
韩信羞跟周勃灌婴比?祢衡瞧不上杀猪卖酒的?咱懂!
老铁快看!李北海(李邕)当年多牛气?如今在哪疙瘩凉快呢?
还有裴尚书,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埋在野草堆里!
年轻时就想着归隐江湖,看到这些大佬下场,更觉得升官发财是浮云!
世界大势,起起落落,大家伙儿都跟赶集似的瞎忙活。
不如学学神仙广成子,麻溜回“宇宙尽头”(无穷门)修仙去!
想到这儿,咱这眼泪啊,哗哗地,纸巾都不够用了!

注释:
  九千仞/五章: 极言其高,夸张手法。“五章”指青、赤、黄、白、黑五色花纹,象征天地之德。
  衔书: 传说凤凰衔瑞书是祥瑞,象征带来治国良策。
  周与秦: 代指古代政治中心,象征李白寻求功业之地。
  紫河车: 道教术语,指炼丹所用的药物或炼成的丹药。
  青溪/大楼山: 李白曾隐居或游历修道之处(可能在今安徽或浙江)。
  羽驾/飙车: 指仙人以鸾鹤或风云为车驾,速度极快。
  清都: 道教传说中的天帝居所。
  韩众: 传说中的仙人。
  白鷼 (xián): 一种传说中的白色仙鸟,象征高洁。
  琪树: 仙境中的玉树。
  胡公: 可能指一位姓胡的隐士或仙人,拥有白鷼。
  鲁国一杯水/横海鳞: 比喻狭小的空间容不下巨大的事物(如李白之才)。鲁国是孔子故乡。
  孔圣犹伤麟: 典出《公羊传》,鲁哀公十四年获麟,孔子认为麒麟出非其时,象征自己生不逢时,因而落泪。
  董龙: 北朝秦主苻生宠臣董荣(小字龙),以奸佞著称。李白借指当朝权奸李林甫、杨国忠之流。
  傲岸苦不谐: 性格高傲,与世俗格格不入。
  恩疏媒劳: 君恩疏远,引荐者(媒)的努力白费。
  严陵: 严光(子陵),东汉隐士,曾与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后拒官归隐富春江。
  韩信绛灌: 韩信,西汉开国名将。绛指周勃(封绛侯),灌指灌婴。二人功勋不如韩信显赫,但后来地位在韩信之上。韩信羞与为伍。
  祢衡屠沽儿: 祢衡,东汉名士,性情刚傲,曾骂曹操手下重臣陈群、司马朗是“屠沽儿”(杀猪卖酒之徒),不屑与之为伍。
  李北海/裴尚书: 李邕曾任北海太守,裴敦复曾任刑部尚书。二人皆以正直名望著称,均遭李林甫陷害致死。此是李白借古讽今,影射当时黑暗政治。
  五湖: 用范蠡助越王勾践灭吴后乘舟泛五湖归隐的典故,指归隐。
  钟鼎: 钟鸣鼎食,代指高官厚禄。
  大运: 指天地自然、社会历史的运行规律。
  广成子: 传说中黄帝时的仙人,居崆峒山石室。象征得道归真。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李白人生后期,具体时间约在天宝三载(744年)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离开长安之后,直至安史之乱爆发前。这是李白政治理想遭受重大挫折、深刻认识现实黑暗与自身困境的时期。
背景关键点:
1.  长安失意: “赐金放还”标志着李白以政治才能实现“济苍生”、“安社稷”抱负的彻底失败。他亲身体验了朝廷的腐败、权奸(如李林甫)的当道、以及玄宗后期沉溺享乐、不重真才的现状。“衔书且虚归,空入周与秦”、“鲁国一杯水,难容横海鳞”、“仲尼且不敬,况乃寻常人”等句,正是这种巨大失落感和对现实强烈不满的直接倾泻。
2.  理想幻灭与归隐之思: 政治上的打击使他转向道教求仙访道(“吾营紫河车”、“采铅青溪滨”、“举手望仙真”),试图在精神上寻求解脱。诗中反复出现的仙境意象(清都、韩众、白鷼、琪树)以及“惟应清都境,长与韩众亲”、“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的感慨,反映了他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对超脱的向往。
3.  对黑暗政治的愤懑: 诗中激烈抨击小人当道(“董龙更是何鸡狗!”)、价值颠倒(“白玉换斗粟,黄金买尺薪”)、贤良被害(“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这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基于他对李邕、裴敦复等正直之士惨遭李林甫集团杀害的耳闻目睹,充满了血泪控诉。
4.  人生困境的反思与豁达的挣扎: “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是李白对自己性格命运的精辟总结。结尾“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看似超脱,实则是历经磨难后的无奈自解,而“吾亦泪沾巾”则最终暴露了其内心深沉的悲愤与孤独。整首诗交织着理想破灭的痛苦、对现实的尖锐批判、寻求超脱的渴望以及难以释怀的悲怆,是李白“古风”组诗中思想极为复杂深沉、情感极为激烈澎湃的一篇。

全文赏析

《古风其四》是李白以“古风”为名创作的五十九首组诗中的扛鼎之作,它非一时一地之叹,而是诗人饱经沧桑后,对自身命运、社会现实、历史兴衰与人生终极意义的一次宏大而深刻的总结与叩问。
1.  意象壮阔,情感跌宕: 开篇即以“凤飞九千仞”的雄奇意象自喻,气象恢弘,尽显其凌云之志与超凡脱俗。然而“衔书且虚归”陡然跌落,巨大的理想与现实落差,奠定了全诗悲愤沉郁的基调。其后意象在仙境(紫河车、仙真、清都、白鷼、琪树)与尘世(霜发、桃李非春、杯水难容巨鳞、木叶秋落、奸佞当道、贤良坟冢)之间切换,形成强烈对比,诗人内心的挣扎、向往、痛苦与幻灭感如浪潮般层层推进。
2.  多重主题交织:   政治失意与批判现实: “空入周与秦”、“鲁国一杯水”、“董龙更是何鸡狗”、“李北海”、“裴尚书”等句,矛头直指朝廷的昏聩、环境的险恶、小人的猖獗和对贤才的摧残,批判力度极其尖锐,饱含血泪。
  求仙问道与精神超脱: 炼丹、访仙、向往清都、狎白鷼、慕韩众、归广成子,展现了诗人在现实重压下寻求精神出路的努力,是李白浪漫主义精神的集中体现。然而“尚恐丹液迟”、“徒霜镜中发”又流露出对求仙亦渺茫的焦虑和时不我待的悲哀。
  人生困境与傲岸人格: “一生傲岸苦不谐”是核心自白。诗中的“狎此鸟”、“羞彼鹤上人”、“严陵高揖”、“韩信羞比”、“祢衡耻逐”等,无不彰显其睥睨权贵、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高气节和独立人格。这种傲岸,既是其痛苦的根源(“恩疏媒劳志多乖”),也是其精神不倒的支柱。
  历史兴亡与生命哲思: “孔圣犹伤麟”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与圣贤同悲。“大运有兴没,群动争飞奔”则升华至对宇宙规律、历史兴衰的宏观体认。结尾“吾亦泪沾巾”,这泪水不仅为个人遭遇而流,更是为贤者遭殃、大道不行、历史沧桑而流的深沉悲悯。
3.  艺术手法的巅峰:   结构大开大合: 从九天凤凰到秋日闭门,从访仙问道到痛斥奸佞,从历史典故到现实控诉,时空跳跃巨大,情感起伏剧烈,但始终围绕“理想-现实-挣扎-超脱-悲愤”的主线,形散神聚。
  语言雄奇奔放: 既有“凤飞九千仞”、“横绝历四海”的豪迈,也有“白玉换斗粟,黄金买尺薪”的辛辣讽刺,更有“董龙更是何鸡狗!”、“吾亦泪沾巾”的直抒胸臆,痛快淋漓。夸张、对比、用典(孔圣伤麟、严陵、韩信、祢衡、范蠡、广成子等)炉火纯青。
  情感真挚磅礴: 全诗情感浓度极高,孤傲、愤懑、悲凉、向往、无奈、超脱、沉痛交织,如江河奔涌,撼人心魄。
《古风其四》是李白用生命和血泪熔铸的诗篇。它不仅是其个人悲剧命运的史诗性写照,更是对盛唐表象下社会黑暗的深刻揭露,对士人精神困境的终极探索,以及对生命价值与宇宙大化的哲学追问。其思想的深度、情感的强度、艺术的震撼力,使其成为李白乃至中国古典诗歌中最具思想性和艺术感染力的不朽杰作之一。

李白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是中国唐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世誉为“诗仙”。他的一生以豪放不羁、追求自由著称,作品融合了道家思想、个人主义精神和对自然山水的热爱。李白诗歌语言奔放、想象瑰丽,开创了唐代诗歌的新风潮,对后世文学产生深远影响,其作品如《将进酒》《蜀道难》等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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