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其五十九

唐代 李白

李白《古风其五十九》以惊心之笔开篇,瞬间将读者拉入人生歧路的悲凉图景。“恻恻泣路歧,哀哀悲素丝”两句,情感喷薄而出,“泣路歧”直指人生选择的永恒困境,“悲素丝”则借墨子染丝典故,暗喻环境对纯真本性的污染与世道浇漓。诗中“路歧世多迷”、“世途多翻覆”的深沉喟叹,道尽世事无常、人心难测的千古悲凉,而结尾“鲁连特高妙”的陡然转折,以历史人物鲁仲连的高洁自持点亮黑暗,既是李白对理想人格的深情呼唤,亦是其自身不肯同流合污的傲岸宣言。这强烈的对比与深刻的哲思,构成了全诗最摄人心魄的力量。

《古风其五十九》全文

恻恻泣路歧,哀哀悲素丝。
路歧有南北,素丝易变移。
万事固如此,人生无定期。
田窦相倾夺,宾客互盈亏。
世途多翻覆,交道方嶮巇。
斗酒强然诺,寸心终自疑。
张陈竟火灭,萧朱亦星离。
众鸟集荣柯,穷鱼守枯池。
嗟嗟失权客,勤问何所规。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悲悲切切,在岔路口哭泣;哀哀伤伤,为洁白的素丝悲叹。
岔路有南有北(方向各异),素丝容易改变颜色(本性易被污染)。
万事万物本来就是这样,人生际遇没有固定不变的时期。
(就像)田蚡和窦婴互相倾轧争夺,他们的宾客也随之盈亏变化(依附者随权势起落)。
世间的道路充满反复无常,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正变得险峻崎岖。
(即使)斗酒相交勉强应诺(结下誓言),内心深处终究还是自我怀疑。
张耳、陈馀的友情最终像烈火般熄灭(反目成仇),萧育、朱博的交谊也如星辰般分离(友情破裂)。
众鸟(趋炎附势者)只聚集在繁茂的树枝上,穷困的鱼(失意者)只能守着干枯的水池。
唉,唉!失去权势的宾客啊,你殷勤地探问,又能有什么好的打算呢?

幽默诙谐版翻译:
哎哟喂!站在人生岔路口,愁得直抹泪儿;瞅着那白花花的丝线,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为啥?这岔路左一条右一条,鬼知道该往哪边跑!白丝线看着干净吧?染坊里一泡,立马变花猫!
世事就这德行,人生像坐过山车,没个准谱儿!
你看那权贵大佬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田蚡窦婴抢C位),他们门下那帮跟班儿也跟着忽上忽下玩蹦极(宾客们像墙头草)。
这世道啊,翻脸比翻书还快!交朋友?感觉比走蜀道还惊险刺激!
就算哥俩好,碰杯酒下肚拍胸脯保证(“兄弟一生一起走!”),心里头的小鼓其实敲得咚咚响(“这哥们儿靠不靠谱啊?”)。
历史教训血淋淋:张耳陈馀铁哥们儿?最后闹掰了,友谊的小船烧得渣都不剩!萧育朱博好兄弟?也像流星似的,咻——分家了!
现实多骨感?势利眼们全扑向那枝繁叶茂的“成功树”(众鸟集荣柯),倒霉蛋儿只能蹲在干巴的“咸鱼塘”里发呆(穷鱼守枯池)。
所以啊,老铁!要是你成了“过气网红”(失权客),还搁那儿问“兄弟我该咋整?”—— 唉,省省吧!问也白问!

关键注释:
  恻恻/哀哀: 形容极度悲伤的样子。
  泣路歧: 在岔路口哭泣。典出《淮南子·说林训》杨朱见歧路而泣,因其可南可北,喻人生选择之难与方向迷失的悲哀。
  悲素丝: 典出《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以素丝易被染污喻人之本性易受环境影响而改变,或喻世道浑浊,清白难守。
  田窦相倾夺: 田蚡和窦婴都是汉武帝时的外戚权臣,二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最终两败俱伤。其门客也随其权势盛衰而聚散。
  嶮巇: 险峻崎岖,形容人情险恶,交道艰难。
  张陈竟火灭: 张耳、陈馀原是生死之交,后因权势利益反目成仇,张耳助刘邦消灭了陈馀。
  萧朱亦星离: 萧育(西汉)与朱博为好友,后因政治立场不同而疏远断绝关系。星离,如星辰分离。
  众鸟集荣柯: 喻趋炎附势之徒聚集于得势者(荣华之枝)门下。
  穷鱼守枯池: 喻失势者困守于无望的境地。
  失权客: 失去权势依靠的门客或依附者。
  何所规: 有什么好的谋划、打算?规,谋划。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李白经历人生重大挫折之后,约在天宝三载(744年)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离开长安之后。背景关键点如下:
1.  理想幻灭与政治失意: 李白怀抱“奋其智能,愿为辅弼”的宏愿入长安,一度供奉翰林,接近权力中心。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很快发现自己不过是玄宗点缀太平的文学侍从,其政治才能与济世理想毫无施展空间。加之他傲岸不羁的性格得罪权贵(如高力士、杨贵妃兄妹),最终被排挤出朝。这次被“放还”是他政治生涯的重大打击,亲身体验了朝廷的黑暗、倾轧和世态的炎凉。
2.  目睹朝政腐败与世风日下: 天宝年间,唐玄宗沉溺享乐,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专权,政治日益腐败。外戚、宦官、权臣之间争权夺利,党同伐异。社会上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风盛行。李白在长安期间,对此有切肤之痛和深刻洞察。
3.  对人情冷暖的深刻体悟: 李白自身地位的变化(从被召入京的荣耀到被放逐的落魄),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人情反复。当他失势离开长安时,昔日围绕身边的“朋友”大多散去,这种经历强化了他对“交道嶮巇”的认识。
4.  《古风》组诗的创作意图: 《古风五十九首》是李白以五言古诗形式,继承《诗经》和阮籍《咏怀》、陈子昂《感遇》传统,对历史、现实、人生进行深刻反思和批判的组诗。其五十九正是借古讽今,以历史典故(田窦、张陈、萧朱)映射现实,抒发其对当时政治黑暗、道德沦丧、人心险恶的强烈愤慨和失望,以及在困境中坚守高洁品格的决心(以鲁连自喻)。

全文赏析

李白《古风其五十九》是一首饱含愤世嫉俗之情与深刻人生洞见的政治抒情诗,堪称其《古风》组诗中批判现实、剖析人性的力作。

一、起句惊心,奠定悲愤基调: 开篇“恻恻泣路歧,哀哀悲素丝”如双峰并峙,情感喷涌而出。“泣路歧”化用杨朱典故,直指人生选择的艰难与方向迷失的巨大痛苦;“悲素丝”则借墨子染丝之叹,痛感社会环境对纯真本性的污染与世道的浑浊不堪。两个典故的叠加,瞬间将个体命运(歧路之泣)与时代悲剧(素丝易污)紧密交织,奠定了全诗悲怆愤懑的情感基调。

二、直指核心,揭露世相本质: 三、四句点明“路歧有南北,素丝易变移”,直言人生道路的复杂歧异与人性、世情(素丝)的极易变迁。由此引出“万事固如此,人生无定期”的哲学式慨叹,将个人遭遇上升到对世事无常、命运难测的普遍性认知。这种清醒的认知背后,是诗人饱经沧桑后的沉痛。

三、连用史典,痛砭世态炎凉: 诗的核心部分集中火力批判现实。先用“田窦相倾夺,宾客互盈亏”揭示上层权贵(田蚡、窦婴)为私利倾轧不休,导致依附者(宾客)如潮水般随权势涨落而聚散,毫无忠诚道义可言。继而以“世途多翻覆,交道方嶮巇”作总括性批判,直言世道反复险恶,人际交往充满陷阱。接着以“斗酒强然诺,寸心终自疑”刻画虚伪友情:表面豪饮结盟信誓旦旦,内心却充满猜忌疑虑。最后连举“张陈竟火灭,萧朱亦星离”两对著名反目成仇的“好友”作为历史铁证,强调这种背叛的普遍性和必然性,极具说服力和震撼力。

四、形象对比,勾勒世相丑态: “众鸟集荣柯,穷鱼守枯池”运用鲜明对比的意象,生动描绘了趋炎附势的社会众生相:势利之徒(众鸟)只愿聚集在得势者的繁枝(荣柯)上,而失势者(穷鱼)则只能困守在干涸绝望的池塘(枯池)中。这一笔触既冷峻又辛辣,是对势利小人的深刻讽刺,也是对落魄者处境的深切同情。

五、结语反诘,强化悲愤无奈: 末句“嗟嗟失权客,勤问何所规”以沉重的叹息(嗟嗟)和尖锐的反问作结。诗人以“失权客”自况或泛指失意者,面对这翻覆险恶的世途和虚伪凉薄的人际关系,即使再殷勤探问(勤问),又能谋划(规)出什么出路呢?这一问,充满了对世道的绝望、对人心险恶的痛心以及身处其中的巨大无奈,将悲愤之情推向高潮。

六、高洁自喻,暗藏不屈风骨: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虽通篇弥漫悲愤与批判,但开篇的“素丝”意象以及隐含的对清白本色的哀叹,已暗含了诗人对高洁品格的珍视。而诗中唯一正面提及的历史人物“鲁连”(鲁仲连,战国高士,功成不受赏,高蹈远引),虽未展开,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李白在《古风其十》等诗中曾盛赞鲁仲连“特高妙”,视其为理想人格的化身。此诗在极写世途险恶、交道嶮巇之后,以“鲁连特高妙”作结,形成强烈反差。这陡然一笔,是诗人对浊世中特立独行、坚守节操者的深情礼赞,更是其自身不肯随波逐流、誓保精神高地的傲岸宣言。它冲淡了全诗的绝望阴霾,点亮了精神的光辉,彰显了李白悲愤却不沉沦、洞悉黑暗却心向光明的独特精神气质。

全诗感情沉郁激愤,语言犀利直率,典故运用精当贴切,意象对比鲜明深刻。李白以如椽巨笔,无情地撕开了盛唐华丽外衣下的世态丑相与人情虚伪,其批判的深度和力度,在唐代诗歌中极为罕见。诗中那深沉的悲悯、无情的揭露以及最后对高洁人格的坚守,共同构成了这首《古风》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李白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是中国唐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世誉为“诗仙”。他的一生以豪放不羁、追求自由著称,作品融合了道家思想、个人主义精神和对自然山水的热爱。李白诗歌语言奔放、想象瑰丽,开创了唐代诗歌的新风潮,对后世文学产生深远影响,其作品如《将进酒》《蜀道难》等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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