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其二十八
《古风其二十八》的震撼力，在于李白以极其精炼的笔触，勾勒出触目惊心的社会图景与情感激流。开篇铺陈赵国舞女的奢华（“香风引赵舞，清管随齐讴”），仅为蓄势。真正的锋芒在于“奈何骄奢倾”的陡然转折，以及“战士卧龙沙，将军追天狗”的血色对照。最令人窒息的，是结尾那声直指人心的控诉：“不见征戍儿，岂知关山苦？”它如惊雷炸响，瞬间刺破浮华表象，将“寒女”的艰辛血泪与边疆战士的枯骨暴露在阳光下，其批判的尖锐与悲悯的深沉，力透纸背，千载之下犹闻其声。
《古风其二十八》全文
容颜若飞电，时景如飘风。
草绿霜已白，日西月复东。
华鬓不耐秋，飒然成衰蓬。
古来贤圣人，一一谁成功？
君子变猿鹤，小人为沙虫。
不及广成子，乘云驾轻鸿。
三季分战国，七雄成乱麻。
王风何怨怒，世道终纷拏。
至人洞玄象，高举凌紫霞。
仲尼欲浮海，吾祖之流沙。
圣贤共沦没，临歧胡咄嗟？
玄风变太古，道丧无时还。
扰扰季叶人，鸡鸣趋四关。
但识金马门，谁知蓬莱山？
白首死罗绮，笑歌无休闲。
渌酒哂丹液，青娥凋素颜。
大儒挥金椎，琢之诗礼间。
苍苍三株树，冥目焉能攀？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人的容颜如同飞逝的闪电，时光流转如同迅疾的飘风。青草刚绿寒霜已降白，太阳西沉月亮又东升。乌黑的鬓发经不起秋霜，倏忽间变成衰败的蓬草。自古以来的圣贤之人，有哪一个真正实现了功业？君子化为猿鹤（隐逸山林），小人化为沙虫（湮灭无闻）。都不如那仙人广成子，乘着云霞驾驭着轻盈的鸿鹄。
夏商周三代之后进入战国，七雄并立天下乱如麻。王者之风为何充满怨怒？世道终究是纷扰争夺。至德之人洞察天象玄机，高飞超越于紫霞之上。孔子曾想乘筏浮游于海，我的先祖老子西行入流沙。圣贤尚且一同沉沦埋没，面对歧路何必叹息惊讶？
玄妙的风尚已改变太古淳朴，大道沦丧再无回归之时。纷扰混乱的末世之人，鸡鸣便匆忙奔向四方关隘。只知追逐朝廷功名（金马门），谁还知晓海外仙山（蓬莱）？直到白发苍苍仍沉迷于罗绮歌舞，欢笑歌吟不曾停歇。畅饮美酒讥笑仙丹玉液，美丽的容颜终将凋零衰老。所谓的大儒挥舞着金钱的权柄，在诗书礼乐的幌子下雕琢钻营。那高远苍翠的仙树（三株树），闭上双眼又如何能攀登得上？
幽默诙谐版翻译：
脸蛋儿美得快过闪电，日子溜得像被风卷。草刚绿呢霜就来捣乱，太阳下班月亮就顶班。黑头发最怕秋天，唰一下变枯草，愁得直冒烟！古往今来那些圣人贤人，谁真把“成功”给办成了？好人要么躲山里当野人（变猿鹤），坏蛋直接变土渣渣（成沙虫）。算啦算啦，都比不上人家广成子老神仙，踩着云朵，骑着大雁，逍遥赛神仙！
三代以后战国开打，七个大佬乱成一锅粥。说好的王者风范呢？只剩互相掐架没个头！明白人早看透天机，一溜烟飞上紫云头。孔夫子想出海去漂流，我家老祖（老子）直奔沙漠走。圣贤大佬们都混不下去，咱在岔路口瞎叫唤个啥劲头？
淳朴古风早被忘光光，大道丢了找不回场！末世的哥们儿个个忙，鸡一叫就冲去打卡上班抢地方。眼里只有升官发财（金马门），谁还惦记长生不老（蓬莱山）？头发白了还在KTV里浪，唱歌跳舞不停档！喝着美酒笑话仙丹不灵光，漂亮脸蛋迟早变枯黄。假正经的“大儒”最会玩，挥着钞票在诗书礼乐里钻营忙活像上班。那长生不老的仙树（三株树）高又高？闭上眼睛装瞎，你够也够不着！
注释：
时景： 时光。
飒然： 迅疾的样子。
广成子： 传说中黄帝时的仙人。
三季： 指夏、商、周三代之末。
七雄： 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
纷拏 (ná)： 纷乱，争斗。
至人： 道家指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玄象： 天象，宇宙玄机。
吾祖： 指老子（李耳），李白自认李姓后裔。老子西出函谷关入流沙（西域沙漠）的传说。
临歧： 面对歧路。
咄嗟 (duō jiē)： 叹息。
玄风： 指上古淳朴自然的风尚。
季叶： 末世，衰微的时代。
四关： 泛指四方关隘，喻指为功名四处奔波。
金马门： 汉代宫门名，学士待诏之处，代指朝廷功名。
蓬莱山： 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代指仙境或超脱。
渌 (lù) 酒： 清酒。
丹液： 仙丹玉液。
青娥： 指年轻貌美的女子。
大儒： 此处含讽刺，指沽名钓誉、假借经典谋利的文人。
挥金椎： 比喻用金钱开道，钻营。
诗礼： 《诗经》和《周礼》，代指儒家经典礼教。
三株树： 传说中生长在昆仑山的不死仙树。
冥目： 闭上眼睛，此处指无法企及或装作看不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李白思想成熟期，约在天宝（742-756）中后期。此时唐王朝表面承平（开元盛世余晖），实则危机四伏：玄宗沉溺享乐，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专权，政治腐败；社会矛盾尖锐，土地兼并严重，民生凋敝；边将骄纵（如安禄山），开边战争不断。李白自身经历坎坷，供奉翰林后被“赐金放还”，对统治阶层的腐朽、社会的虚伪不公、功业理想的幻灭有了切肤之痛。他深受道家思想影响，愤世嫉俗，又怀有深切的济世情怀。《古风》组诗是李白以复古形式表达对现实深刻批判和人生哲理思考的重要载体。本篇借古讽今，以战国乱世映射盛唐危局，批判社会普遍性的堕落、追逐名利、道德沦丧，表达了对上古淳朴“玄风”的追慕，对求仙问道的向往，以及面对黑暗现实时理想无法实现的巨大痛苦与激愤。
全文赏析
《古风其二十八》是一首充满批判锋芒、哲理沉思和悲愤情感的力作，展现了李白对时代、人生和理想的深刻洞察。
一、强烈的时空意识与生命悲感： 开篇即以“飞电”、“飘风”、“草绿霜白”、“日西月东”等意象，构建出时光飞逝、万物无常的宏阔背景。“华鬓不耐秋，飒然成衰蓬”则具体到个体生命的脆弱易逝，奠定了全诗苍凉悲慨的基调。这种对时间无情和生命短暂的敏锐感知，是李白诗歌的底色之一。
二、深刻的历史批判与世情揭露： 诗中“三季分战国，七雄成乱麻。王风何怨怒，世道终纷拏”表面写历史，实则直指当下。李白将盛唐的危机比作战国乱世，批判统治者的“怨怒”与世道的“纷拏”（纷争混乱）。他更犀利地描绘了末世图景：“扰扰季叶人，鸡鸣趋四关。但识金马门，谁知蓬莱山？白首死罗绮，笑歌无休闲。” 人们汲汲营营于功名利禄（趋四关、识金马门），醉生梦死于声色犬马（死罗绮、笑歌不休），完全丧失了精神的追求（不知蓬莱山）。对“大儒挥金椎，琢之诗礼间”的讽刺，更是直指利用经典礼教作为伪装进行钻营牟利的虚伪文人，揭露了道德沦丧、斯文扫地的社会现实。
三、理想与现实的对立与精神出路： 面对现实的黑暗和生命的短暂，李白在诗中寻求精神的超越。他赞美“至人洞玄象，高举凌紫霞”的超脱，追慕“广成子”的神仙逍遥，提及孔子“浮海”、老子“流沙”的传说。这些意象代表了李白对超越世俗、追求精神自由（道家隐逸、求仙）的向往。然而，“圣贤共沦没，临歧胡咄嗟？”、“玄风变太古，道丧无时还”、“苍苍三株树，冥目焉能攀？”等句，又充满了巨大的失落感。圣贤尚且沉沦，淳朴古风不再，仙境渺不可及。这种对理想境界的向往与现实中无法企及的痛苦，构成了全诗最深刻的张力。
四、艺术特色： 诗歌结构宏大，由时空感叹入笔，转入历史批判，再聚焦世相百态，最终升华为对精神出路的求索与幻灭感喟，跌宕起伏。语言雄奇奔放，意象丰富跳跃（飞电、飘风、衰蓬、猿鹤、沙虫、紫霞、金马门、蓬莱山、罗绮、丹液、金椎、三株树等），对比鲜明（贤圣成功与否、君子小人、古风与季世、金马门与蓬莱山），讽刺辛辣（“笑歌无休闲”、“挥金椎”）。情感如江河奔涌，从悲慨到愤激，再到深沉的幻灭与不甘的追寻，极具感染力。
总而言之，《古风其二十八》是李白借古抒怀、批判现实的杰作。它以宏大的视野、犀利的笔触、深沉的情感和丰富的意象，深刻揭示了盛唐光环下的社会危机、道德堕落与精神困境，抒发了诗人对生命短暂、功业难成、理想幻灭的无限悲慨，以及对超越性精神价值的执着追寻，展现了其作为“诗仙”的深刻思想与磅礴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