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相绝秦

《吕相绝秦》是《左传》中的一篇经典外交辞令，以其雄辩的逻辑、强烈的感情色彩和精湛的修辞手法著称。吕相作为晋国代表，在绝交书中层层递进地列举秦国的背信弃义行为，从历史渊源到现实冲突，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尤其精彩的是，吕相运用对比和排比句式，如“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增强了指责的力度，同时以“天诱其衷”等天命观来强化晋国的正义性，使整篇文字既具说服力又富有文学感染力。

《吕相绝秦》全文

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肴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淆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讎，而我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暱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译文及注释

严谨的现代汉语翻译： 从前，我国献公与贵国穆公相互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来申明，用婚姻来加重关系。上天降祸给晋国，文公到了齐国，惠公到了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没有忘记旧日的恩德，使我们惠公能够回晋国主持祭祀。但穆公又不能完成大功，因而有韩原之战。他也心中后悔，因此成全我们文公回国。这是穆公的成就。文公亲自穿戴甲胄，跋涉山川，跨越险阻，征讨东方的诸侯，虞、夏、商、周的后裔，都来朝见秦国，这也就报答了旧日的恩德。郑国人侵犯贵国的边境，我们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包围郑国。秦国大夫不向我们国君咨询，擅自和郑国结盟。诸侯憎恨此事，准备和秦国拼命。文公恐惧，安抚诸侯，秦军得以安全返回，没有受害，这就是我们对西方的大恩。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善，轻视我们死去的国君，欺侮我们襄公，突然袭击我们的肴地，断绝我们的友好，攻打我们的城堡。灭绝我们的费滑，离散我们的兄弟，扰乱我们的同盟，颠覆我们的国家。我们襄公没有忘记贵君旧日的功勋，但害怕社稷的陨落，因此有淆地的战役。还希望穆公赦免罪过，穆公不听，却和楚国谋害我们。上天诱导他的心，成王丧命，穆公因此不能在我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国的外甥，又想损害我国公室，颠覆我国社稷，率领我国的害虫，来动摇我国边疆，我们因此有令狐之战。康公还不悔改，进入我国河曲，攻打我国涑川，俘虏我国王官，剪灭我国羁马，我们因此有河曲之战。东方的道路不通，则是康公断绝了我们的友好。等到贵君嗣位，我们国君景公伸长脖子西望说：‘大概会安抚我们吧！’贵君也不肯施惠结盟，趁我们有狄人祸难，进入我国河县，焚烧我国箕、郜，割除我们的农作物，杀戮我们边境的人民，我们因此有辅氏的聚集。贵君也后悔祸患的延长，想向先君献公、穆公求福，派伯车来命令我们景公说：‘我和您共同友好抛弃恶念，重新修好旧日的恩德，以追念前功。’誓言尚未完成，景公去世。我们国君因此有令狐的会盟。贵君又不善，背弃盟誓。白狄和贵君同在雍州，是贵君的仇敌，却是我们的婚姻亲戚。贵君来赐命说：‘我和您攻打狄人。’我们国君不敢顾念婚姻，畏惧贵君的威严，接受了命令。贵君对狄人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回应并且憎恨，因此告诉我们。楚人厌恶贵君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令狐的盟约，而来向我们求盟：“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说：我虽然和晋国来往，我只看到利益。”’我厌恶他没有稳定的德行，因此宣布它，以惩罚不专一。’诸侯都听到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我们国君。我们国君率领他们来听命，只求友好。贵君如果惠顾诸侯，怜悯我们国君，而赐予盟约，那就是我们国君的愿望，他将安抚诸侯退兵，岂敢寻求祸乱？贵君如果不施大惠，我们国君不才，恐怕不能率领诸侯退兵了。冒昧地全部告诉执事，让执事切实考虑利益。

幽默诙谐的版本： 嘿，老秦！咱俩老祖宗可是铁哥们儿，一起发誓、联姻，好得穿一条裤子。可你们呢？天灾人祸时帮了点忙，但转头就打架，比如韩原那场闹剧。后来我们文公辛苦跋涉，帮你们长脸，结果你们偷偷和郑国勾搭，差点引发群殴，还是我们文公摆平的。文公一走，你们就翻脸不认人，打我们的城、灭我们的邦，简直像拆家的二哈！康公你这外甥，更是坑舅专业户，各种偷袭、绑架，搞得东方道路都堵了。现在你们新君上位，我们景公还傻乎乎盼和好，你们却趁火打劫，烧杀抢掠！后悔了想和谈？派个人来说点好话，还没说完景公就嗝屁了。令狐会盟你们又爽约！还对狄人玩两面派，楚人都看不下去了，爆料你们唯利是图。诸侯们都气得牙痒痒，围过来挺我们。老秦啊，给个面子结盟吧，不然我们这帮兄弟可不客气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注释： 献公、穆公：晋献公和秦穆公，春秋时期晋国和秦国的君主。昏姻：指婚姻关系，如秦穆公娶晋献公之女。韩之师：指韩原之战，秦国击败晋国。淆之师：指淆之战，晋国击败秦国。令狐之役：晋国与秦国的战争。狄：北方少数民族。执事：对对方的敬称，指秦国君主或其官员。这些注释帮助理解文中的历史人物和事件。

创作背景

《吕相绝秦》出自左丘明的《左传》，具体记载于《左传·成公十三年》（公元前578年）。这一时期，春秋诸侯争霸加剧，晋国和秦国作为西方两大强国，关系复杂多变。背景是秦国多次背盟侵晋，晋厉公即位后，决心反击，派大夫吕相（魏相）前往秦国宣布绝交，为后续的战争造势。左丘明作为史官，通过这篇辞令生动再现了外交斗争的尖锐性，反映了春秋时期盟誓文化的虚伪与现实主义外交。文章基于历史事实，但经过文学加工，突出了晋国的正义立场和秦国的反复无常，服务于《左传》的“劝善惩恶”史学观。

全文赏析

《吕相绝秦》是一篇杰出的外交文书和文学作品，其赏析可从多个角度展开。首先，结构上，文章采用线性历史叙述，从晋献公与秦穆公的友好开端，逐步揭露秦国的背信行为，逻辑层层递进，最终归结到绝交的必然性，这种结构增强了说服力和气势。修辞方面，吕相大量使用排比、对比和夸张手法，如“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形象地刻画了秦国的侵略性，同时以“天诱其衷”等天命论调赋予晋国行动神圣性。情感上，言辞充满愤慨与无奈，既表达了对旧谊的怀念，又犀利指责对方的失信，这种矛盾情感提升了文学张力。历史意义上，它不仅是晋秦关系的转折点，还体现了春秋时期“礼崩乐坏”背景下，外交辞令的战术运用——通过舆论战争取诸侯支持。整体上，这篇文章融合了史实、文学和哲学，是《左传》中“辞令之美”的典范，对后世散文和外交文书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