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东鲁行答汶上
李白《五月东鲁行答汶上》最令人击节的，莫过于其开篇的鲜活农事图与结尾的凌云壮志之间形成的巨大张力。前六句“五月梅始黄，蚕凋桑柘空。鲁人重织作，机杼鸣帘栊。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平实勾勒出五月东鲁大地蚕老麦黄、织机繁忙的景象，以及自己作为“局外人”的处境。然而，笔锋陡转，“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引出一位当地老者的质疑。正是这质疑，瞬间点燃了李白胸中蓄积的火焰。末四句“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如惊雷乍起。他以战国义士鲁仲连自喻，“一箭书取聊城功”的典故运用得豪气干云，“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更是将其蔑视世俗功名、追求不朽功业的超拔气概与傲岸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短短四句，从遭人哂笑到睥睨古今，完成了情感的极致飞跃和人格的璀璨升华，是整首诗的灵魂所在。
《五月东鲁行答汶上》全文
五月梅始黄，蚕凋桑柘空。
鲁人重织作，机杼鸣帘栊。
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
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
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
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
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
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译文：
五月的梅子开始变黄，春蚕已老桑柘叶也被采空。
鲁地之人重视纺织，织布机的声响透过门帘窗栊。
看看我未能及时谋取官职，便学习剑术来到山东。
扬鞭策马探问前路方向，却被汶水边上的老翁讥讽。
见识浅陋的人轻视壮士，哪配谈论困厄与显达的道理。
我能像鲁仲连那样，凭一封书信便夺取聊城建立奇功。
最终也定当不受封赏，羞于与当今世俗之人苟同。
我将西归踏上坦荡大道，哪怕夕阳下阴虹遮蔽天空。
幽默诙谐版译文：
五月梅子酸溜溜，桑叶啃光蚕退休。
山东老乡织布忙，机子哐当响不休。
俺没赶上考编制，只好学剑来旅游。
打听前途扬马鞭，汶上老头笑话收。
唉哟喂！您老眼光有点旧，哪懂我这潜力股？
别看现在有点囧，本事大得很离谱！
学那高人鲁仲连，一封信搞定大城池（轻松得像点外卖）。
完事儿奖金全不要，跟俗人混？太掉价！
拜拜了您呐，大道朝天我走一边，管它晚霞还是阴雨天！
注释：
东鲁：指春秋时鲁国东部地区，今山东一带。
汶上：汶水之滨。汶水在今山东境内。
蚕凋：指蚕已老熟，停止食桑吐丝作茧。
桑柘（zhè）：桑树和柘树，叶子均可喂蚕。
机杼（zhù）：织布机。杼，织布的梭子。
帘栊（lóng）：门窗的帘子。栊，窗户。
不及仕：未能及时入仕做官。
学剑：李白早年曾习剑术，有任侠之风。
汶上翁：汶水边的老翁，诗中指嘲笑李白的当地人（可能代表世俗或儒生的看法）。
下愚：指见识浅陋的人（指汶上翁）。
忽：轻视。
穷通：困厄与显达。
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用鲁仲连典故。战国时齐将田单攻聊城不下，鲁仲连写信用箭射入城中，晓以利害，守城燕将见信自杀或弃城，聊城遂破。鲁仲连助齐收复聊城却拒受封赏。
终然不受赏：指像鲁仲连一样，功成后拒绝封赏。
时人：指当时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世俗之人。
西归：离开东鲁向西去（可能指返回安陆或继续漫游）。
直道：正直之道，光明之路。
阴虹：一种大气光学现象，常被视为不祥之兆或遮蔽光明的阴暗力量。此处象征前路可能的艰险或昏暗的时局。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年）或稍后几年，李白二十五岁左右。此时，青年李白怀抱“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的宏大政治理想，在出蜀漫游数年后，首次来到儒家文化发源地——东鲁（山东）。他一方面可能希望在此文化圣地寻求机遇，结交名流；另一方面，也可能感受到浓厚的儒家氛围与他不羁的性格和纵横家、游侠式的抱负之间存在张力。诗中“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透露出他当时尚未通过科举或荐举步入仕途，转而以“学剑”（象征其任侠、尚武、不循常规的进取方式）来此寻求发展。“获笑汶上翁”则生动反映了他在当地可能遭遇的不被理解甚至轻视（“汶上翁”可视为当地持传统儒生或世俗眼光者的代表）。这次遭遇，强烈刺激了年轻气盛、自视极高的李白，激发了他以历史上建立不世奇功又功成不居的高士鲁仲连自比的豪情，并写下此诗作为回应，既是抒发胸中块垒，也是自我期许和坚定信念的宣言。
全文赏析
李白《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是一首充满青春锐气与理想光辉的言志诗，展现了诗人早期独特的个性魅力和超凡的人生抱负。
诗的前半部分（前六句）以白描手法勾勒背景。开篇点明时令“五月”，选取“梅始黄”、“蚕凋”、“桑柘空”三个典型意象，简洁有力地描绘出鲁地初夏农桑时节的繁忙与转换，画面感极强。“鲁人重织作，机杼鸣帘栊”则进一步渲染了当地重视生产、勤于劳作的浓厚地域文化氛围，同时也暗示了这是一个秩序井然、务实重礼的环境。在这样的背景下，“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两句，平静叙述中暗含波澜。一个“顾”字，点明诗人冷眼旁观者的姿态；“不及仕”道出当前处境；“学剑来山东”则揭示了他不同于传统儒生、以非凡技艺和豪侠精神另辟蹊径的进取方式。这为下文遭遇埋下伏笔。
转折发生在“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探问前程，却遭到当地老者的嘲笑。这“笑”是世俗对异路者的不解，是现实对理想的冷水。然而，正是这“笑”，如同火星溅入油桶，瞬间引爆了李白胸中郁勃的豪情。他不再平静描述，而是以强烈的对比和傲岸的语气进行反击：“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 将嘲笑者斥为“下愚”，自诩为“壮士”，断然否定对方有资格评判自己的穷通得失，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不屑与自信。
高潮部分喷薄而出：“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 诗人以战国传奇高士鲁仲连自比。“一箭书取聊城功”用典精当，高度浓缩了鲁仲连谈笑间以书信解聊城之围的奇才大功。这并非虚言，而是李白对自己政治才能（外交、谋略）和建立不朽功业能力的极端自信宣言。“终然不受赏”则更进一步，表明他追求的是超越世俗价值的崇高境界——建立泽被苍生、名垂青史的功业，而非贪图个人富贵利禄。“羞与时人同”一句，傲骨铮铮，将这种超然物外、睥睨流俗的独立人格推向极致，与“汶上翁”所代表的世俗价值观形成尖锐对立。
结尾“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在昂扬的基调中融入一丝苍茫。诗人决意离开（“西归”），坚持走自己的“直道”（正直之道，理想之路），即使前方有“落日昏阴虹”般的艰难险阻、昏暗世道，也义无反顾。这既是行动宣言，也透露出对前路并非全然坦途的清醒认识，使得整首诗的豪情更显深沉厚重。
此诗艺术特色鲜明：
1. 强烈的对比与转折：农忙的平实场景与壮怀激烈的自比形成反差；遭人嘲笑与睥睨古今的豪情形成巨大张力，情感跌宕起伏，极具戏剧性。
2. 用典精妙，意蕴深厚：鲁仲连的典故是诗眼。李白借此精准表达了自己的人生理想模式——建立盖世奇功（“取聊城功”）+ 保持人格独立（“不受赏”）+ 超脱世俗（“羞与时人同”）。这一形象成为李白终生仰慕和效仿的精神偶像。
3. 语言豪迈，气贯长虹：后半部分直抒胸臆，尤其是“下愚忽壮士”、“能取”、“终然”、“羞与”等词句，斩截有力，语气昂扬顿挫，充分展现了青年李白不可一世的锐气和“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强大自信。
4. 形象塑造鲜明：通过对比和环境衬托，一个才华横溢、抱负宏伟、傲岸不群、追求不朽的青年李白形象跃然纸上。
总而言之，《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是李白早期诗歌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不仅记录了诗人初入社会遭遇挫折时的真实反应，更以其喷薄的激情、宏伟的抱负和傲岸的宣言，宣告了一位天才诗人的横空出世，也为其一生追求功成身退、名垂青史的理想定下了基调。诗中那股睥睨世俗、自信人生二百年的大丈夫气概，穿越千年，依然震撼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