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途归石门旧居
“吴山高，越水清，握手无言伤别情”开篇即以壮阔的吴越山水反衬无言离别的黯然，强烈的视觉对比瞬间攫住人心。“云物共倾三月酒，岁时同饯五侯门”则巧妙将昔日长安的繁华盛宴与当下石门山居的清冷对撞，时空流转的苍凉感扑面而来。最精妙处莫过于结尾“羡君素书尝满案，含丹照白霞色烂。余尝学道穷冥筌，梦中往往游仙山。何当脱屣谢时去，壶中别有日月天。俯仰人间易凋朽，钟峰五云在轩牖。惜别愁窥玉女窗，归来笑把洪崖手。隐居寺，隐居山，陶公炼液栖其间。”诗人以超逸之笔将炼丹术士的案头素书、窗外的钟山云霞、传说中的玉女仙窗、洪崖仙人共笑的场景熔铸一炉，现实与幻境交错，最终凝成“壶中别有日月天”的永恒向往，在俯仰人间凋朽的叹息中，骤然升腾起遗世独立的洒脱光芒。
《下途归石门旧居》全文
吴山高，越水清，握手无言伤别情。
将欲辞君挂帆去，离魂不散烟郊树。
此心郁怅谁能论，有愧叨承国士恩。
云物共倾三月酒，岁时同饯五侯门。
羡君素书尝满案，含丹照白霞色烂。
余尝学道穷冥筌，梦中往往游仙山。
何当脱屣谢时去，壶中别有日月天。
俯仰人间易凋朽，钟峰五云在轩牖。
惜别愁窥玉女窗，归来笑把洪崖手。
隐居寺，隐居山，陶公炼液栖其间。
灵神闭气昔登攀，恬然但觉心绪闲。
数人不知几甲子，昨夜犹带冰霜颜。
我离虽则岁物改，如今了然失所在。
别君莫道不尽欢，悬知乐客遥相待。
石门流水遍桃花，我亦曾到秦人家。
不知何处得鸡豕，就中仍见繁桑麻。
翛然远与世事间，装鸾驾鹤又复远。
何必长从七贵游，劳生徒聚万金产。
挹君去，长相思，云游雨散从此辞。
欲知怅别心易苦，向暮春风杨柳丝。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吴地山峦巍峨，越地溪水清澈，紧握你的手却无言以对，心中充满离别的伤感。
我将要辞别你扬帆远去，漂泊的离魂萦绕在烟雾笼罩的郊野树梢。
这心中郁结的惆怅向谁倾诉？实在有愧于曾承受你国士般的厚恩。
想当年，我们在春日里共饮美酒，每逢佳节一同饯别于权贵之门。
真羡慕你案头常堆满道教仙书，书中丹砂映着白纸，灿烂如霞光。
我也曾钻研道教学说穷究玄理，梦中常常神游缥缈的仙山。
何时才能像脱鞋一样舍弃尘世，去往那壶中别有日月的洞天？
俯仰之间人间万物容易衰朽，唯有钟山峰顶的五色祥云仿佛就在窗前。
怀着惜别的愁绪，我仿佛窥见了华山玉女峰的仙窗；待我归来，定要笑着握住仙人洪崖子的手。
那隐居寺，那隐居山，正是昔日陶弘景炼丹隐居之处。
当年我屏住呼吸凝神攀登，心境恬淡只觉得思绪悠然。
山中几位修道者不知活了多久，昨夜相见还带着冰雪般清冷的容颜。
我离别这里虽然景物已有变迁，如今却彻底迷失了旧日踪迹。
莫说离别时不够尽兴，我深知你这位好客的主人会在远方等待。
石门溪流旁开遍桃花，我也曾寻访到像秦人避世般的桃源人家。
不知他们从何处得来鸡猪等物，其中还能见到繁茂的桑麻。
超然物外远离尘世纷扰，乘鸾驾鹤的仙踪又太过遥远。
何必长久地追随权贵交游？徒然劳碌一生只为积聚万贯家产。
揖别你离去，心中将长相思忆，如同云游雨散从此天各一方。
若想知道我离别愁苦的心绪，请看那黄昏中春风拂动的杨柳柔丝。
幽默诙谐版翻译：
吴山高得脖子酸，越水清得能洗脸，咱俩手拉手，憋着话，心里酸溜溜像没放糖的醋。
哥们儿要撤了，小帆船一挂，魂儿却赖在你这郊外树林里当钉子户。
这憋屈劲儿跟谁说？想想你待我像国宝大熊猫，我都有点脸红了。
当年咱可是春天一块儿嗨酒，过节组团给大人物送行的VIP啊！
真眼馋你那书桌，神仙秘籍堆成山，红丹砂配白纸，闪瞎眼赛晚霞。
我也搞过修仙攻略大全，梦里总在仙山蹦迪。
啥时候能把这世界当拖鞋一甩，钻进“壶中宇宙”当个逍遥派掌门？
人间晃悠两下就过期（人间易凋朽），不如看窗外钟山彩云当高清壁纸。
舍不得走啊，愁得偷瞄仙女家窗户（玉女窗）；等我杀回来，必须跟神仙老洪（洪崖）击个掌！
隐居寺，隐居山，活脱脱陶弘景的“炼丹修仙工作室”。
当年我爬上来大气不敢喘，结果发现心静得像开了飞行模式。
山里几位“活化石”老神仙，昨晚撸串还顶着张万年冰山童颜。
我走这些年，风景早换了皮肤包，现在连新手村在哪儿都懵圈。
别嫌散伙饭不够嗨，我懂你——骨灰级好客玩家，地图那头肯定蹲着等我开副本呢！
石门溪边桃花开成粉色海洋，妥妥撞见现实版桃花源农家乐。
纳闷他们哪儿搞的走地鸡和土猪？田里桑麻长得比程序员头发还茂盛。
远离职场PUA真香（远与世事间），但骑鹤上天班太难抢票。
干嘛非要给豪门当跟班？累死累活攒金币，最后全变游戏遗产？
抱拳了老铁（挹君去），想你时就像断网云盘文件雨（云游雨散）。
要问离愁多扎心？看那傍晚春风里扭成麻花的杨柳条儿就懂了！
关键注释：
国士恩：指对方待己如国中杰出人物般的深厚恩情。
五侯门：泛指权贵之门，指过去共同出入的显赫场所。
素书、含丹：指道教修炼的典籍（素书）和朱砂丹药（含丹）。
穷冥筌：深入探究道家玄妙的义理。筌，捕鱼工具，喻指达到目的的手段。
脱屣：脱掉鞋子，比喻轻易抛弃。
壶中日月天：道教传说壶中有仙境，别有天地。
钟峰五云：钟山（即南京紫金山）上的祥瑞彩云。
玉女窗、洪崖：玉女窗指华山玉女峰上的仙迹；洪崖是传说中黄帝的乐官，后成仙。
陶公：指南朝齐梁时著名道士、茅山宗开创者陶弘景，曾隐居句容句曲山（茅山）炼丹。
灵神闭气：道家修炼时凝神屏息的状态。
几甲子：甲子为六十年，意指年纪极大。
秦人家：借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秦时避乱之民的典故，指世外桃源般的隐居处。
翛然：超脱自在貌。
七贵：泛指权贵豪门。
挹：通“揖”，作揖告别。
云游雨散：如浮云飘散，如雨落分离，喻离别后各奔东西。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至宝应元年（762年）间，是李白暮年之作。经历安史之乱、入永王幕府获罪流放夜郎、中途遇赦放还等一系列人生巨变后，诗人身心俱疲。晚年的李白流寓于金陵（今南京）、宣城、当涂一带，生活困顿。此时他重访石门旧居（一般认为在安徽当涂或江苏句容茅山一带，是李白早年及中年时期曾多次游历或短暂隐居过的地方），面对熟悉的山水，追忆往昔求仙学道、纵情山水的理想，对比当下漂泊潦倒、理想幻灭的现实，以及故人零落、知交云散的境遇，内心充满巨大的失落感、沧桑感和对归隐求仙的终极向往。诗中“我离虽则岁物改，如今了然失所在”的迷茫，“何必长从七贵游，劳生徒聚万金产”的顿悟，以及结尾“向暮春风杨柳丝”的怅惘，都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全文赏析
《下途归石门旧居》是李白暮年心境的深沉回响，交织着对尘世的倦怠、对仙境的执念、对往昔的追忆与对故人的深情。开篇“吴山高，越水清”的壮丽起笔，瞬间被“握手无言伤别情”的黯然所笼罩，奠定全诗苍茫基调。诗人将强烈的时空感贯穿始终：昔日“云物共倾三月酒，岁时同饯五侯门”的京城浮华，与眼前“石门流水遍桃花”的幽寂山居形成纵向对比；故人案头“含丹照白霞色烂”的道书仙光，与自身“学道穷冥筌”却终陷尘网的现实构成横向映照。这种时空错位感，最终凝聚为“俯仰人间易凋朽”的深刻生命哲思。
诗的核心张力在于“归”与“离”的矛盾统一。“下途归”本应是重返旧地的慰藉，却引发出“离魂不散烟郊树”的惆怅和“我离虽则岁物改，如今了然失所在”的迷失感。旧居犹在，物是人非，连记忆中的坐标都已模糊。这种“归”而不得其“所”的茫然，是诗人晚年精神漂泊的隐喻。
道教意象的密集运用是此诗显著特色。“素书”、“含丹”、“游仙山”、“壶中日月天”、“玉女窗”、“洪崖手”、“陶公炼液”、“灵神闭气”、“装鸾驾鹤”等意象群，构建出一个缥缈而诱人的仙境图景。这不仅是李白毕生求仙理想的最后投射，更是他对抗“人间易凋朽”的精神避难所。然而，“余尝学道”、“梦中往往”、“何当”、“又复远”等字眼，又隐隐透露出对求仙之路渺茫难至的清醒认知与自嘲，使得这份向往更显苍凉悲怆。
结尾“欲知怅别心易苦，向暮春风杨柳丝”堪称神来之笔。诗人没有继续直抒胸臆，而是将满腔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身世之悲、人生苦短之叹，尽数融入“向暮春风”中那摇曳不定的杨柳丝意象。暮色苍茫，春风本应带来生机，柳丝本象征缠绵，在此刻却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柔韧而伤感的愁网，以景结情，意境悠远而余韵无穷。这随风飘拂的柳丝，正是诗人晚年心绪最贴切、最富有诗意的写照——是漂泊无依的形骸，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也是生命在暮色中最后的、柔韧的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