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东巡歌十一首

《永王东巡歌十一首》犹如一组壮丽的史诗画卷，集中展现了李白在安史之乱特殊时期的政治理想、军事豪情与浪漫主义精神。其中尤以第二首“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最为脍炙人口。诗人以永嘉之乱喻指当前危局，自比东晋名相谢安，豪言在谈笑间便能扫平叛军，其睥睨天下的自信、力挽狂澜的气魄与飘逸洒脱的风度跃然纸上。第五首“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则直斥朝廷昏聩、诸将观望，反衬永王（贤王）东巡的正义性，悲愤与希冀交织。第十一首“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更是将浪漫想象推向极致，幻想借天子权威，于华筵之上运筹帷幄，南风般迅疾扫荡叛军，最终凯旋长安，气概凌云，尽显“诗仙”本色。

《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全文

其一
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
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

其二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其三
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寻阳。
秋毫不犯三吴悦，春日遥看五色光。

其四
龙盘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
春风试暖昭阳殿，明月还过鳷鹊楼。

其五
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
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

其六
丹阳北固是吴关，画出楼台云水间。
千岩烽火连沧海，两岸旌旗绕碧山。

其七
王出三江按五湖，楼船跨海次扬都。
战舰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

其八
长风挂席势难回，海动山倾巨鼇摧。
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龙骧出峡来。

其九
祖龙浮海不成桥，汉武寻阳空射蛟。
我王楼舰轻秦汉，却似文皇欲渡辽。

其十
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
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其十一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译文：

其一：永王在正月率军东征，天子（玄宗）在远方授予他象征权力的龙虎旗。雄伟的楼船一出动，长江的波涛便为之平息，浩荡的江汉仿佛变成了驯养雁鹜的池塘（喻指永王军威赫赫，所向披靡）。

其二：三川（指黄河、洛水、伊水流域）被北方胡虏（安史叛军）搅得混乱如麻，四海百姓像永嘉年间（西晋末年）一样纷纷向南奔逃。只要任用隐居东山的谢安石（李白自喻）这样的人物，定能为您在谈笑之间平定叛乱，扫清胡尘。

其三：如雷的战鼓在武昌喧天响起，如云的旌旗猎猎飘扬，队伍经过寻阳。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三吴（泛指江南）百姓欢欣喜悦，春日里遥望队伍，仿佛看到五色祥光（象征吉祥与王者之气）。

其四：金陵城龙盘虎踞，是帝王之州，永王（帝子）到此探访古代遗迹。春风吹拂，仿佛要温暖昔日的昭阳殿；明月依旧，还照耀着古老的鳷鹊楼（描绘金陵气象，暗喻永王承继帝业）。

其五：玄宗、肃宗两位皇帝巡幸在外都未返回长安，遥望五陵（唐朝先帝陵墓）的松柏令人倍感哀伤。各地诸侯（节度使）都不来救援河南沦陷之地，更让人欣喜的是贤明的永王从远方率军而来。

其六：丹阳以北的北固山是吴地的关隘，楼台亭阁仿佛画在云水之间。千山万壑烽火连绵，一直延伸到沧海；大江两岸旌旗招展，环绕着碧绿的山峦（描绘行军路线及军容壮盛）。

其七：永王督率大军巡行三江五湖，高大的楼船跨海而来，停驻在扬都（扬州）。战舰排列森严，上面是如虎般勇猛的战士；征帆依次排列，如同牵引着神骏的龙驹（极言水军之强盛）。

其八：长风吹满船帆，气势一往无前；大海翻腾，山岳倾摇，巨大的海龟（喻指叛军或险阻）也要被摧毁。请看永王浮江东下的雄姿，多么像当年晋朝龙骧将军王濬率巨舰冲出三峡（用典赞永王军威）。

其九：秦始皇（祖龙）想浮海造桥未能成功，汉武帝在寻阳射蛟也是徒劳。我们永王的楼船舰队，远胜秦汉帝王，简直就像唐太宗（文皇）当年要渡海远征辽东一样（盛赞永王水军超越前代帝王）。

其十：皇帝恩宠贤王，命他统兵进入楚地（江汉一带），扫清这一带的叛军后方可班师。先在云梦泽畔开设王府（朱邸），再取金陵作为建立功业的基地（小山，指功业）。

其十一：请允许我借用君王（永王）的玉马鞭（象征指挥权），在盛大的宴席上从容指挥，扫荡敌军。愿如南风般迅猛，一举扫净胡尘，然后挥师西进，直抵长安，觐见天子（日边，喻指皇帝身边）。

幽默诙谐版译文：

其一：正月里啊永王带兵向东行，皇帝老远给发了个“龙虎通行证”。好家伙，大船一出马，江上风浪都吓趴窝，长江汉水秒变“养鸭塘”！（形容军威震慑四方）

其二：北边叛军乱成一锅粥，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南溜，活像当年“永嘉大逃亡”现场版！别慌！有我“东山再起谢安哥”（李白自嗨），陪您喝着茶聊着天，保管把那些“胡闹分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其三：武昌城头战鼓咚咚咚，寻阳城下旗子呼啦啦。咱军纪严明不拿群众一针线，江南人民乐开花！抬头看，春天阳光里，咱队伍自带“五毛特效”金光闪闪！（形容士气高昂，民心归附）

其四：金陵城风水宝地“龙虎宅”，永王殿下打卡“帝王故居游”。春风忙着给老宫殿做“暖气保养”，月亮还认得路，准时打卡“鳷鹊楼”夜景。（描绘金陵气象，隐含期待）

其五：俩皇帝“出差”还没回，祖宗坟头松柏看了都心碎！那帮“地方大佬”装聋作哑不救火，嘿！还得看咱永王“快递小哥”千里送温暖！（讽刺诸将，赞扬永王）

其六：丹阳北固山，吴地大门脸！云雾缭绕，楼台像画儿挂中间。烽火台接力赛连到大海边，两岸小旗儿插满绿山头，排面拉满！（写行军路线和壮观场面）

其七：永王带队巡视“三江五湖游”，大船威武霸气开到扬州头！战舰排排坐，载着“猛虎小哥哥”；船帆片片扬，赛过牵着“龙马精神”向前冲！（形容水军强大精良）

其八：顺风大帆船，油门踩到底！大海抖三抖，高山摇一摇，啥“深海巨怪”都得歇菜！看咱永王顺江东下这气势，比当年王濬开“三峡巨轮”还拉风！（夸张比喻军威之盛）

其九：秦始皇想“跨海大桥”没搞成，汉武帝“江边射龙”纯属白折腾！咱永王的“航母战斗群”，秦汉帝王看了都得喊“大佬”！架势直追唐太宗要“跨海揍辽东”！（盛赞超越前代）

其十：皇帝信任咱贤王，派他管楚地（江汉）这一摊儿。任务：打扫干净“叛匪”再回家！先在云梦泽开个“分公司”（王府），再拿金陵当“创业根据地”！（写永王的使命和规划）

其十一：老板（永王）！借您“指挥棒”用用呗！看我酒桌饭局上（琼筵），顺手就把叛军“K.O”了！一阵“南风快递”送走“胡尘污染”，咱掉头就奔长安城，直达“老板的老板”（皇帝）办公室领赏去！（抒发指挥若定、必胜凯旋的豪情）

注释：

• 永王：唐玄宗第十六子李璘。
• 龙虎旗：绘有龙虎图案的旗帜，象征帝王授予的军事统帅权。
• 三川：指黄河、洛水、伊水流域，即安史叛军盘踞的河南一带。
• 永嘉：西晋怀帝年号（307-313），时匈奴刘曜攻陷洛阳，中原士族大举南迁，史称“永嘉之乱”。
• 谢安石：东晋名相谢安，字安石，曾隐居东山，后指挥淝水之战大破前秦。李白自比谢安。
• 胡沙：指安史叛军（多为胡人）。
• 三吴：古称吴郡、吴兴、会稽为三吴，泛指江南地区。
• 帝子：指永王李璘（皇帝之子）。
• 昭阳殿、鳷鹊楼：汉代宫殿名，此借指金陵（南京）的宫苑遗迹。
• 二帝：指唐玄宗（逃往蜀中）和唐肃宗（在灵武即位）。
• 五陵：长安附近唐代五位皇帝（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的陵墓。
• 贤王：指永王李璘。
• 祖龙：指秦始皇。传说其欲造石桥过海观日出处。
• 汉武寻阳空射蛟：汉武帝曾于寻阳江中射蛟，事见《汉书》。
• 文皇欲渡辽：指唐太宗（谥号文皇帝）曾欲渡海远征高丽（辽东）。
• 云梦：古大泽名，范围大致在今湖北湖南一带。
• 朱邸：古代诸侯王或达官贵人的府邸，因门漆红色，故称。
• 小山：汉代淮南王刘安的门客曾著《招隐士》，首句为“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后称“小山”。此处或指建立像淮南王那样的文治武功之业，或指在金陵建立王府。
• 玉马鞭：象征军事指挥权。
• 琼筵：华美的筵席。
• 日边：指皇帝身边。

创作背景

此组诗创作于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末至至德二载（757年）初。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仓皇逃往蜀地，途中下诏命诸子分领天下节度使。第十六子永王李璘受命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坐镇江陵（今湖北荆州）。同年七月，太子李亨在灵武（今宁夏灵武）自行即位，是为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李璘手握重兵，控制富庶的江淮地区，在麾下谋士的鼓动下，萌生了经营江南、进而争夺天下的野心。同年十二月，李璘以平叛为名，率水师顺长江东下，途经九江时，邀李白入幕。正处于报国无门、极度渴望建功立业以洗刷“从璘”污名（此前李白曾入玄宗之子李璘幕府，被视为政治污点）的李白，将永王视为平定叛乱、匡扶社稷的希望，欣然接受邀请，加入永王幕府。《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即是在随军东下途中，李白怀着满腔热忱与宏大抱负写下的组诗，旨在颂扬永王东巡的正义性与军威，寄托自己扫平叛乱、再造盛世的理想。然而，永王东巡很快被肃宗朝廷视为叛乱，不久即遭镇压。李白也因此获罪，流放夜郎。这组诗成为李白政治理想极度炽热却又最终幻灭的见证。

全文赏析

《永王东巡歌十一首》是李白政治抒情诗的代表作，也是其浪漫主义诗风在重大历史事件中的集中爆发，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复杂的历史内涵。

1. 理想主义的政治豪情与悲剧性：组诗的核心是李白对永王东巡平叛事业的热烈颂扬和深切寄托。他以“扫清江汉”、“静胡沙”、“扫胡尘”为直接目标，终极理想则是“西入长安到日边”，恢复国家统一与安定。诗中反复出现的“贤王”、“帝子”称谓，以及对“龙虎旗”、“楼船”、“战舰”、“旌旗”等军容的夸张描绘（如“江汉翻为雁鹜池”、“海动山倾巨鼇摧”），无不浸透着诗人对这支力量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无限期望。他自比谢安、诸葛亮（虽未明言，但“谈笑静胡沙”的从容与谢安、诸葛亮形象契合），渴望在永王麾下实现“济苍生，安社稷”的宏愿。这种喷薄而出的政治激情和建功立业的迫切感，是李白性格中积极入世、豪迈自信一面的极致体现。然而，历史证明李白对永王及其行动性质的判断是严重错误的。永王的真实意图是割据江南，与肃宗争权，其东巡很快被朝廷定义为叛乱并迅速剿灭。李白满腔热忱浇铸的诗篇，最终沦为一场政治悲剧的注脚，其理想主义在残酷现实面前的脆弱性令人扼腕。

2. 雄奇壮阔的浪漫主义笔法：组诗将李白的浪漫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善于运用极度夸张的想象和气势磅礴的意象来渲染军威：长江汉水可以驯服为养鸭池（“江汉翻为雁鹜池”），楼船舰队能令海动山倾、巨鳌崩摧（“海动山倾巨鼇摧”），指挥作战如同在琼筵上谈笑用兵（“指挥戎虏坐琼筵”），扫荡叛军如南风席卷尘埃（“南风一扫胡尘静”）。历史典故（谢安、王濬、祖龙、汉武、文皇）信手拈来，或自喻，或衬托永王功业，营造出穿越时空的宏大历史感。时空的转换（从三川战乱到金陵古迹，从现实行军到历史联想）也极为自由开阔。这种汪洋恣肆的想象和雄浑豪放的语言，使得整组诗充满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3. 复杂情感的交织：诗篇并非一味高亢。在颂扬永王的同时，也流露出对国事的深沉忧虑和对朝廷无能的愤懑。“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表达了对两京沦陷、帝陵蒙尘的深切悲痛；“诸侯不救河南地”则是对拥兵自重的各地节度使的尖锐讽刺。这种悲愤与对永王“远道来”的“更喜”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李白在乱世中对“贤王”寄予的独特厚望。

4. 体裁与形式：采用七绝连章体，共十一首。每首独立成篇，描绘不同场景或抒发不同情感；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一幅完整的永王东巡史诗画卷。七绝形式短小精悍，而李白以其天才的笔力，在尺幅之间腾挪跌宕，或叙事、或写景、或抒情、或用典、或议论，内容丰富而凝练，语言明快而富有张力，充分展现了其驾驭短章的卓越能力。

总结：《永王东巡歌十一首》是李白用生命激情和天才诗笔谱写的一曲英雄颂歌，尽管其歌颂的对象最终被历史证明为虚幻，但它所展现的诗人那炽热的爱国情怀、宏伟的政治抱负、睥睨天下的自信以及无与伦比的浪漫主义艺术魅力，却永远熠熠生辉。它是盛唐气象在乱世危局中的一次悲壮回响，也是理解李白其人其诗不可或缺的关键篇章。诗中的豪情壮志与其悲剧结局形成的巨大反差，更增添了一份震撼人心的历史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