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堪称全诗惊魂摄魄之笔。李贺以诡谲奇绝的想象，将秋夜坟茔间幽魂吟唱的幻象，与古代才士鲍照的悲愤诗魂相勾连。“恨血化碧”的典故（源自《庄子·外物》苌弘化碧），将文人怀才不遇的千古遗恨，凝练为触目惊心的视觉意象——那渗入泥土、千年不褪的碧色，仿佛是志士精魂与满腔悲愤的永恒结晶。此联不仅营造出森冷凄艳的鬼魅意境，更将个体生命的短暂哀愁，升华为穿透时空的永恒悲鸣，将“诗鬼”独特的审美与深沉的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秋来》全文
桐风惊心壮士苦，
衰灯络纬啼寒素。
谁看青简一编书，
不遣花虫粉空蠹。
思牵今夜肠应直，
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
恨血千年土中碧。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秋风掠过梧桐，使壮志未酬的壮士心惊神苦；
残灯如豆，伴着纺织娘（络纬）在寒夜中啼鸣，仿佛在纺着冰冷的白绢（寒素）。
有谁会来翻阅我这一卷青竹简编成的书稿？
徒然让蛀虫把它蛀成粉末，空空地朽蠹。
愁思萦绕今宵，九曲愁肠也要被拉成直的了；
冷雨凄凄，仿佛有古代才女的幽魂前来凭吊我这个失意的书生。
秋夜坟场间，鬼魂吟唱着鲍照当年抒写遗恨的诗篇；
他们的怨恨凝结成血，埋入土中，千年后化作了碧玉（喻指怨愤难消，精诚不灭）。
幽默诙谐版翻译：
秋风扫梧桐，吓得壮士心里直扑通（壮志未酬愁更浓）！
破灯配秋虫，吱吱呀呀纺寒冬（这“寒素”布料谁敢用？）。
写的书稿堆成山，哪个读者翻一翻？
白白喂饱书虫崽，啃得碎末飞满天（知识的力量被虫干）！
愁啊愁，愁得肠子打结又拉直（这酸爽谁能知）！
冷雨夜，美女鬼魂来串门（凭吊我这加班秃头书生）！
秋坟开派对，鬼魂K歌鲍照诗（千年老调诉冤屈）。
满腔怨恨血，土里埋千年，变翡翠（这“碧玉”代价有点贵）！
注释：
桐风： 秋风。梧桐落叶早，常象征秋意与衰飒。
壮士： 诗人自指，暗含抱负。
络纬： 即莎鸡，俗称纺织娘，秋虫，其鸣声如纺线。
寒素： 双关。一指清寒朴素，一指白色的绢。此处以虫鸣似纺“寒素”渲染凄清。
青简： 竹简，指代书稿、著作。
花虫： 蠹虫，蛀书的虫子。
粉空蠹： 白白地被蛀成粉末。
肠应直： 极言愁思之深重曲折，竟使弯曲的肠子被拉直（古有“肠一日而九回”表愁）。
香魂： 指古代才女的魂魄。一说特指像苏小小这样的薄命才女。
书客： 诗人自指，读书人。
鲍家诗： 南朝宋诗人鲍照的诗，其作多抒写寒士不平及人生忧愤，风格俊逸而悲怆。
恨血句： 用《庄子·外物》典：“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喻指含恨而死，精诚不灭。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李贺任职奉礼郎（管理祭祀礼仪的小官）后期或辞官后闲居昌谷期间（约元和六年至八年，即811-813年）。此时的李贺，经历科考因父名“晋肃”犯“进士”之讳而被阻的沉重打击，理想破灭；奉礼郎的微职琐碎卑微，与其“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壮志相去甚远，深感屈辱压抑；加之体弱多病，家境贫寒，对生命无常、时光流逝的焦虑感尤为强烈。长安的冷漠、世路的艰难、个人的困顿，在萧瑟的秋季集中爆发。秋夜的凄风苦雨、衰灯虫鸣，极易触发他敏感多愁的心绪，将怀才不遇的愤懑、生命短暂的恐慌、著作湮灭的忧虑，以及对古往今来失意才士命运的深切共鸣，熔铸成这首充满鬼气、奇崛幽冷的悲秋绝唱。
全文赏析
李贺《秋来》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悲秋伤怀，而是一曲穿透生死、融合个体与历史悲怆的“鬼魂安魂曲”，是其“诗鬼”风格的巅峰呈现。
开篇即以“桐风惊心”定下悚栗基调，将自然之秋与生命之秋（壮士之苦）叠加。衰灯与络纬的意象组合，用听觉（虫啼）与触觉（寒素）强化视觉的昏暗清冷，营造出窒息般的孤寂氛围。诗人由眼前景联想到毕生心血凝聚的“青简一编”，却预见其“花虫粉空蠹”的必然命运。这不仅是著作湮灭的悲哀，更是生命价值被彻底否定的绝望，直指千古文士最深的恐惧。
后四句情感爆发，想象诡谲。“思牵今夜肠应直”以夸张手法写愁思之剧痛。更奇崛的是，冷雨之夜，竟有“香魂”前来凭吊！这“吊书客”的“香魂”，实为诗人孤独灵魂在绝望深渊中的自我投射与对话，是精神上唯一的“知音”，凄艳而荒诞。由此引出全诗最震撼的画面：“秋坟鬼唱鲍家诗”。诗人将视野从个人书斋投向历史长河的荒冢野坟，想象无数像鲍照一样抱恨而终的才士精魂，在秋夜坟场齐声吟唱着他们的遗恨。这“鬼唱”是千古不平的共鸣，是穿越时空的控诉。
结尾“恨血千年土中碧”将悲愤具象化、永恒化。化用苌弘化碧的典故，将无形的“恨”凝为有形的“碧血”，深埋地下，千年不化。这“碧”色，是怨毒的精魂，是不灭的印记，象征着怀才不遇者亘古难消的遗恨与精诚。它超越了个人际遇，升华为对不公世道、对摧残人才的历史的沉痛抗议。
全诗意象奇诡（桐风、衰灯、络纬、香魂、鬼唱、碧血），色彩幽冷（青简、寒素、冷雨、秋坟、碧色），情感浓烈（惊、苦、恨、吊、唱），在森森鬼气与凄艳之美中，包裹着李贺对生命价值、文人命运最深刻的叩问与最绝望的悲鸣，堪称其“鬼诗”艺术的典范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