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歌

《天马歌》最摄人心魄处，在于李白将天马超凡入圣的神姿与自身不羁的灵魂完美融合。诗中“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一句，以雄浑笔力勾勒天马出身之奇、形貌之异，其脊背如虎纹般威猛，骨骼似龙翼般神异，瞬间将读者带入瑰丽的神话想象。“嘶青云，振绿发，兰筋权奇走灭没”更是神来之笔：骏马昂首长嘶，声震青云，鬃毛如绿色火焰般飞扬，“兰筋”形容其筋肉健美有力，“权奇”状其姿态超群不凡，“走灭没”三字则极写其奔腾之速，恍如光影闪烁，转瞬即逝，将天马自由无拘、瞬息万里的神速与飘逸刻画得淋漓尽致。而“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的奇绝比喻，马尾甩动似流星划过，马首高昂如引颈的乌鸦（古代传说中能引导太阳的神鸟），口中仿佛喷吐红光，汗流如血珠滚落，色彩浓烈，意象奇幻，充满了李白特有的浪漫主义激情和磅礴的生命力，这天马正是诗人傲岸不群、渴求驰骋天地抱负的化身。

《天马歌》全文

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
嘶青云，振绿发，兰筋权奇走灭没。
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
鸡鸣刷燕晡秣越，神行电迈蹑恍惚。
天马呼，飞龙趋，目明长庚臆双凫。
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
曾陪时龙蹑天衢，羁金络月照皇都。
逸气棱棱凌九区，白璧如山谁敢沽。
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天马奔，恋君轩，駷跃惊矫浮云翻。
万里足踯躅，遥瞻阊阖门。
不逢寒风子，谁采逸景孙。
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
盐车上峻坂，倒行逆施畏日晚。
伯乐翦拂中道遗，少尽其力老弃之。
愿逢田子方，恻然为我悲。
虽有玉山禾，不能疗苦饥。
严霜五月凋桂枝，伏枥衔冤摧两眉。
请君赎献穆天子，犹堪弄影舞瑶池。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天马出自西域月支国的仙窟，脊背生有虎纹，骨骼如龙翼般神异。
它对着青云长声嘶鸣，绿色的鬃毛迎风飞扬，筋肉健美姿态超凡，奔跑起来快如光影般难以捉摸。
它腾跃过昆仑山，驰骋至西方极远之地，四蹄稳健从未失足。
清晨在燕地刷洗，傍晚已在越地进食，行动如神如电，快得仿佛踏在恍惚之中。
天马呼啸，如飞龙般疾驰，眼睛明亮如长庚星（金星），胸肌健硕如同双凫（野鸭）鼓起。
马尾甩动如流星划过，马首高昂如引颈的渴乌（传说中引导太阳的神鸟），口中仿佛喷吐红光，汗沟中淌下的汗水如同红色的珍珠。
它曾陪伴着神龙行走于天街，佩戴着黄金镶月的华丽鞍具照耀皇都。
它逸气凛然，威势凌驾九州，价值如同堆积如山的白璧，无人敢问津。
它回头嘲笑那些凡马（紫燕），只觉得它们愚钝不堪。
天马奔驰，心中眷恋着君王的宫阙，它腾跃矫健的身影搅动了天上的浮云。
纵然拥有驰骋万里的脚力，此刻却只能在宫门外徘徊，远远瞻望着天门（阊阖门）。
遇不到识马的寒风子（古之善相马者），又有谁来赏识这千里马的后裔（逸景孙）？
白云飘荡在青天之上，而丘陵却显得高大遥远。
（如今这天马）却像拉着盐车行走在陡峭的山坡上，倒行逆施，畏惧着日暮途穷。
伯乐（识马人）曾在半途为它剪拂（梳理、赏识），可惜中途被遗弃，年轻时未能尽展其力，年老更被抛弃。
多么希望能遇到像田子方（战国贤人，曾怜惜老马）那样的人，对我产生怜悯之心。
即使眼前有昆仑山的美玉之禾（仙草），也无法治愈这现实的饥饿之苦。
五月严霜凋零了桂树（喻遭摧残），老骥伏于槽枥，满含冤屈，愁眉紧锁。
请哪位君子将我赎回，献给周穆天子吧，我还能在瑶池边踏着清影，为他献舞！

幽默诙谐版翻译：
这匹神马来自西域月支国的高端“仙窟”，那身板儿，虎纹背心配龙骨翅膀，出厂配置就拉满！
对着云彩嗷嗷叫，绿毛（鬃毛）炸得像摇滚明星，肌肉线条帅到模糊，跑起来自带“闪现”技能！
昆仑山？小土包！西天尽头？遛个弯儿！四只蹄子稳得一批，从不崴脚。
早上还在燕京洗刷刷，晚上就跑到江南吃夜宵，这速度，比外卖小哥开闪现还快，嗖一下只剩残影！
天马一吼，龙都得跟着跑！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最闪的星（金星），胸肌鼓鼓赛过两只肥鸭（双凫）！
尾巴一甩，流星扫帚；马头一昂，太阳神鸟（渴乌）！嘴里喷红光（气），流的汗都是“珍珠奶茶”色（汗血）！
当年可是给天帝当“御驾”，黄金镶钻的鞍子亮瞎长安城！
气场两米八，威震全天下！身价？白璧堆成山，土豪看了都肝颤不敢问价！
回头瞅瞅那些“小电驴”（紫燕马），呵呵，弟弟们，太菜！
神马跑啊跑，心里想着老板（君王）的“车库”（轩），一蹦三尺高，把云彩都搅成了棉花糖。
明明能日行万里，现在却在老板家门口（阊阖门）疯狂转圈，保安不让进！
遇不上懂行的伯乐2.0（寒风子），谁认得我这“超跑界的祖宗”（逸景孙）？
白云在天上浪，高山在眼前挡。（我这超跑）现在像被拉去运咸菜，爬陡坡还倒着走！眼看天要黑，愁啊！
伯乐大佬曾经路边给我点过赞（剪拂），结果半路把我扔了！年轻不让使劲跑，老了直接当废铁！
求求来个好心肠的“田老板”（田子方），可怜可怜我这老马吧！
就算给棵仙界的“车厘子树”（玉山禾），也治不了我现在饿得咕咕叫啊！
五月天寒心更寒（严霜凋桂），老马趴在槽边，一肚子委屈，愁得眉毛都打结了！
哪位大哥行行好，把我赎出来献给“顶级玩家”穆天子吧！我还能在瑶池边上蹦个迪（弄影舞），证明宝刀未老！

注释：
月支窟： 月支（ròu zhī），即月氏，古代西域国名。窟，洞穴，指其神奇出处。
虎文： 虎皮一样的斑纹。龙翼骨： 形容骨骼清奇如龙之翼骨。
绿发： 指浓密飞扬的绿色鬃毛。
兰筋： 马筋腱坚韧，传说千里马筋节如兰花状。权奇： 奇特不凡。
走灭没： 形容奔跑极快，忽隐忽现。
刷： 刷洗。晡(bū)： 申时，下午三至五点，此指傍晚。秣(mò)： 喂饲料。燕、越： 指北方燕地和南方越地，形容速度极快，活动范围广。
蹑(niè)恍惚： 形容快得如同踏在若有若无的光影之上。
长庚： 金星，黄昏时出现于西方，非常明亮。臆(yì)双凫(fú)： 胸肌丰满健硕如同两只野鸭鼓起。凫，野鸭。
渴乌： 古代传说中引导太阳运行的神鸟，一说指古代吸水的虹吸管，状如曲颈，此喻马首高昂曲颈之态。
汗沟朱： 汗沟，马前腿与胸部相连的凹处。汗血宝马奔跑时汗流如血，故称“朱”。
时龙： 应时的龙，喻天子。天衢(qú)： 天街，指帝都大道。
羁(jī)金络月： 用黄金镶嵌月形宝石装饰的马络头。形容装饰华美。
棱棱(léng léng)： 威严的样子。九区： 九州，指全国。
紫燕： 古代骏马名，泛指凡马。
君轩： 君王的车驾，代指君王。
駷(sǒng)跃： 摇动马衔令马奔驰。惊矫： 惊起而矫健。
踯躅(zhí zhú)： 徘徊不前。
阊阖(chāng hé)门： 传说中的天门，此指皇宫大门。
寒风子： 古代传说中的善相马者。
逸景(yǐng)孙： 骏马的后代。逸景，指骏马奔驰之影。
崔嵬(cuī wéi)： 高大雄伟。
盐车： 运盐的重车。峻坂(bǎn)： 陡坡。喻贤才屈居下位，负担沉重。
伯乐： 春秋时著名相马家。翦(jiǎn)拂： 修剪毛鬃，洗拭尘垢，喻赏识、提携。中道遗： 半途被遗弃。
田子方： 战国时魏国贤人，曾见人驱赶老马，曰：“少尽其力，老而弃之，非仁也。”以己之帛赎之。
玉山禾： 传说中西王母所居昆仑山（玉山）上的仙谷。疗苦饥： 解除现实的饥饿之苦。
严霜五月凋桂枝： 五月不应有霜，喻遭受意外的残酷打击。桂树常喻高洁之士。
伏枥(lì)： 伏卧在马槽边。衔冤： 含冤。
穆天子： 即周穆王，传说曾驾八骏西游瑶池会见西王母。此喻赏识贤才的明君。
弄影舞瑶池： 在仙境瑶池边踏着清影起舞。喻虽老犹能一展风采。

创作背景

此诗一般认为作于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之后，李白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政治中心之际。表面咏马，实为自况。李白以“天马”自喻，其入长安供奉翰林，本如天马降临皇都，“羁金络月照皇都”，才华耀目，气凌九区。然而，玄宗后期沉溺享乐，权奸当道（如李林甫、杨国忠），李白“戏万乘若僚友”的傲岸性格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独立精神，使他无法融入腐朽的宫廷政治，更遭谗言诋毁。被“赐金放还”，正是他政治理想遭遇重大挫折的标志。诗中“不逢寒风子，谁采逸景孙”、“盐车上峻坂”、“伯乐翦拂中道遗，少尽其力老弃之”等句，充满怀才不遇的愤懑与明珠暗投的悲慨。“严霜五月凋桂枝”更是其突遭政治打击、理想幻灭的生动写照。结尾“请君赎献穆天子”的呼告，既饱含不甘沉沦、渴望再遇明主的希冀，也深藏着对现实君王（玄宗）不识英才的失望与讽刺。整首诗是李白用淋漓的笔墨，借天马的传奇与不幸，倾泻其被排挤出长安后的满腔郁勃不平之气。

全文赏析

《天马歌》是李白托物言志的杰作，其艺术魅力与情感深度体现在多个层面：

一、 天马意象：双重人格的完美投射： 李白笔下的天马，兼具神性与人性。它出身不凡（月支窟）、形貌神异（虎文龙翼骨）、行动如神（腾昆仑，历西极，神行电迈），是李白自身超拔天赋、浪漫气质与宏大抱负的理想化身。它目如长庚、口喷红光、逸气棱棱，尽显其傲视群伦、不可一世的狂放精神，这正是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傲岸人格写照。同时，这天马又深恋“君轩”（象征政治理想），在阊阖门外踯躅、因盐车峻坂而困顿、伏枥衔冤、渴望田子方之悲悯，这又是李白在现实中遭遇挫折、怀才不遇、饱含冤屈与苦闷的真实境遇和复杂心态的生动呈现。神性与落寞，傲岸与悲愤，在天马身上奇特地统一，成为诗人精神世界最贴切的象征。

二、 结构跌宕：由盛转衰的强烈对比： 全诗结构大开大阖，形成巨大张力。前半部分（从开头至“白璧如山谁敢沽”）极尽铺陈渲染之能事，浓墨重彩地描绘天马降世、纵横寰宇、光照皇都、睥睨凡俗的非凡气概与辉煌过往，气势磅礴，色彩瑰丽，节奏奔放，令人神往。后半部分（从“天马奔，恋君轩”至结尾）则急转直下，着力刻画天马的失意困顿：徘徊宫门、无人赏识、沦落拉盐车、被伯乐遗弃、饥不得食、饱受摧残、伏枥衔冤。前后的盛衰荣辱形成强烈对比，如同从九天云霄跌入泥淖深渊。这种巨大的落差，将诗人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悲剧性、仕途由巅峰跌入谷底的巨大心理冲击，表现得撼人心魄。

三、 情感内核：不逢知己的深沉悲鸣： 贯穿全诗的核心情感，是“不逢知己”的千古悲叹。“不逢寒风子，谁采逸景孙”是点睛之笔。天马的神骏、价值（白璧如山）和曾经的辉煌，都无法改变其“逸景孙”（千里马后裔）的本质，关键在于无人识得、无人举荐（谁采）。伯乐的“中道遗”、盐车峻坂的窘境、田子方之不可求，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现实：当世无识才用才之人。纵有驰骋万里的能力（万里足），也只能在宫门外“踯躅”、“遥瞻”，抱负无法施展。结尾“请君赎献穆天子”的呼告，在绝望中仍透着一丝不甘的幻想，但“犹堪弄影舞瑶池”的自荐之词，也难掩英雄迟暮、盛年不再的无限苍凉与悲愤。这声“不逢知己”的悲鸣，是李白个人命运的哀叹，也是历史上无数怀才不遇之士的共同心声。

四、 艺术特色：雄奇想象与悲慨沉郁的交响： 李白将其特有的浪漫主义发挥到极致。诗中意象奇伟雄浑（月支窟、昆仑、西极、流星、渴乌、红光、白璧山），比喻夸张而传神（尾如流星、汗沟朱），想象天马行空（神行电迈蹑恍惚、逸气棱棱凌九区），语言奔放流畅，充满了盛唐的恢弘气象与生命的磅礴力量。然而，当这种雄奇壮美的笔触转向描绘天马的困顿时，则化作了沉郁顿挫的悲慨。“盐车上峻坂，倒行逆施畏日晚”、“严霜五月凋桂枝，伏枥衔冤摧两眉”等句，意象沉重压抑，情感深挚痛切。全诗如一首壮丽的交响曲，前半是辉煌的乐章，后半是深沉的悲歌，在强烈的对比和情感的激荡中，将李白的绝世才华、傲岸人格、坎坷际遇和深沉悲愤，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具有永恒的艺术感染力和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