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讽五首

唐代 李贺

李贺《感讽五首》以鬼才笔触刺世疾邪,其犀利冷峭与奇幻幽深并存。最摄人心魄者,莫过于其直指现实的锋芒与超现实意象的交织。如其一中“合浦无明珠,龙洲无木奴”的尖锐控诉,以两地特产绝迹喻贪腐横行、民生凋敝,惊心动魄;其二“侵衣野竹香”的孤寂寒冽,与“石根秋水明”的幽冷清透,构建出遗世独立的寒士心境;其五“月午树无影”的诡谲空寂,“漆炬迎新人”的阴森想象,更是将生命虚无与死亡之舞推至极致,于荒诞中透出彻骨悲凉,堪称中唐诗歌中一道刺破黑暗的凄厉闪电。

《感讽五首》全文

其一
合浦无明珠,龙洲无木奴。
足知造化力,不给使君须。
越妇未织作,吴蚕始蠕蠕。
县官骑马来,狞色虬紫须。
怀中一方板,板上数行书。
“不因使君怒,焉得诣尔庐?”
越妇拜县官:“桑牙今尚小。
会待春日晏,丝车方掷掉。”
越妇通言语,小姑具黄粱。
县官踏飧去,簿吏复登堂。

其二
奇俊无少年,日车何躃躃。
我待纡双绶,遗我星星发。
都门贾生墓,青蝇久断绝。
寒食摇扬天,愤景长肃杀。
皇汉十二帝,唯帝称睿哲。
一夕信竖儿,文明永沦歇。

其三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
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
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
月午树立影,一山唯白晓。
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其四
星尽四方高,万物知天曙。
己生须己养,荷担出门去。
君平久不反,康伯遁国路。
晓思何譊譊,闤闠千人语。

其五
石根秋水明,石畔秋草瘦。
侵衣野竹香,蛰蛰垂叶厚。
岑中月归来,蟾光挂空秀。
桂露对仙娥,星星下云逗。
凄凉栀子落,山璺泣清漏。
下有张仲蔚,披书案将朽。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其一】
合浦再也采不到明珠,龙洲的柑橘树也荡然无存。可见大自然的力量,也满足不了贪官污吏的索取。越地妇人尚未开始织布,吴地的春蚕才刚刚蠕动。县官骑着马来了,面色狰狞,蜷曲的紫须竖起。他怀中揣着一方公文板,板上写着几行字:“若不是使君(太守)发怒,我怎会亲自来你这破屋?”越妇向县官跪拜解释:“桑树的嫩芽现在还很细小。等到春末时分,丝车才能开始运转。”越妇刚小心说完,小姑子赶紧备好黄米饭。县官吃饱喝足扬长而去,登记赋税的簿吏紧接着又登门了。

【其二】
才智超群者往往年少不得志,时光飞逝如日神之车为何如此缓慢!我正等待建功立业佩戴双绶(高官标志),谁知白发已星星点点爬上鬓角。都城门外贾谊的坟墓,连青蝇都早已不来凭吊(喻彻底冷落)。寒食节本应是风吹柳絮的春日,眼前却只有愤怒的肃杀景象。煌煌大汉十二位帝王,唯有文帝可称睿智明哲。可叹他一夕听信了小人谗言(指贬黜贾谊),文明的盛景从此永远衰歇。

【其三】
南山景象何其悲凉,鬼魅般的冷雨洒向空旷的荒草。长安城的秋夜过半,寒风中有多少人徒然老去?暮色低迷笼罩黄昏小径,袅袅烟气缭绕在青栎树掩映的道路。月到中天树木失去投影,整个山峦沉浸在一片惨白如拂晓的幽光中。磷火(如漆炬)正迎接新逝的亡魂,幽暗的墓穴里流萤纷乱扰扰。

【其四】
星辰隐没,四方天宇显得更高,万物感知天将破晓。既然活着就得自己养活自己,挑起担子出门谋生去吧。像严君平那样隐居卖卜久不返仕途,韩康为避征召而遁入深山之路。清晨的思绪为何如此纷扰喧嚣?只因市集上早已充斥千人嘈杂的言语。

【其五】
山石根部秋水澄澈明净,山石旁边秋草枯瘦稀疏。野竹的清香侵入衣衫,竹叶层层叠叠低垂浓厚。山峦深处月亮归来,蟾光清辉高挂天空秀丽非凡。凝结的露珠仿佛为月宫仙娥而落,星星点点从云端向下逗留。栀子花凄凉地凋落,山崖裂缝(璺)如泣般滴下清冷的露滴(漏)。山岩下住着张仲蔚那样的隐士,终日披阅诗书,案几几乎朽烂。

幽默诙谐版翻译:

【其一】
合浦明珠?早被捞光!龙洲柑橘?连根拔光!老天爷再能整活儿,也架不住当官的胃口像饕餮!吴越的蚕宝宝才刚伸懒腰呢,织布机都还没热身!县太爷就骑着高头大马,吹胡子瞪眼(紫胡子还卷卷的)杀到门口了!怀里揣着“催命符”(公文板),张口就是官腔:“要不是老大(使君)发火,谁稀罕来你这茅草屋?”农妇吓得直磕头:“大人明鉴啊!桑树才冒芽,跟小娃娃牙似的!等天儿暖和点,纺车肯定转得飞起!”好话说尽,小姑子麻溜端上黄米饭。县官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了,嘿,收税的小吏立马接力赛,又堵门了!

【其二】
天才少年?不存在的!时间这辆破车,磨磨唧唧不肯跑!我正做着当大官挂俩绶带的美梦呢,一照镜子——好家伙,鬓角都“繁星点点”了!瞧瞧人家贾谊,京城外的坟头草都三丈高,连苍蝇都懒得去开追悼会了!寒食节本该春光明媚放风筝,可我这心里啊,比数九寒冬还哇凉!大汉朝老板换了一打,也就汉文帝算个明白人。结果呢?耳朵根子一软信了小人,得嘞,好日子全剧终!

【其三】
南山:大型恐怖片现场!鬼哭狼嚎的雨,专浇不长庄稼的草!长安城半夜三更,秋风一吹,又催老几个倒霉蛋?黄昏小路阴森森,青栎树林烟雾绕,自带阴间滤镜。月亮站C位,树都没影子了,整座山惨白得像凌晨停尸房。鬼火(漆炬)排着队,热烈欢迎新来的“住户”,坟圈子里的萤火虫乱得像无头苍蝇!

【其四】
星星下班了,天显得倍儿高!万物都知道:该起床搬砖了!活着就得自己挣口粮,扁担一挑,出门打工吧您呐!学严君平躲起来算命?学韩康逃进深山当野人?大清早脑子为啥嗡嗡的?菜市场早市开张了,一千个大喇叭在耳边循环播放!

【其五】
山根水清亮,石头缝草瘦黄。野竹子香气霸道,直往衣服里钻,叶子厚得能当被子盖。月亮溜达到山谷,月光美颜拉满,仙气飘飘。露水是给嫦娥姐姐的精华液吧?星星顽皮,从云缝里探头探脑。栀子花蔫了吧唧掉地上,山裂缝滴滴答答掉“眼泪”。山脚住着个书呆子(张仲蔚),看书看得桌子都快散架了!

注释:

合浦无明珠: 合浦(今属广西)古以产明珠闻名,因官吏贪婪滥采导致珠蚌迁移绝迹。
龙洲无木奴: 龙洲(今湖南汉寿)盛产柑橘(“木奴”指柑橘树)。喻特产被搜刮殆尽。
使君: 汉代称刺史,此泛指地方长官。
狞色虬紫须: 形容县官面目凶恶,胡须卷曲呈紫色。
方板: 指书写官府文书的木板。
掷掉: 转动,指开动丝车。
踏飧 (sūn): 饱食。踏,饱足;飧,晚饭,此泛指饭食。
簿吏: 管理赋税文书的小吏。
日车: 神话中太阳神所乘之车,指时光。
躃躃 (bì): 行走迟缓貌。
纡双绶: 系结双重的绶带(系官印的丝带),指任高官。
都门贾生墓: 贾生,指贾谊,西汉政治家、文学家,才华横溢却受排挤,郁郁早亡。
青蝇: 喻进谗言的小人。《诗经》有“营营青蝇”讽谗佞。此句言贾谊墓冷落,连象征谗佞的青蝇都绝迹了,极言其被遗忘。
皇汉十二帝: 西汉共十二帝(含吕后称制时少帝等)。
睿哲: 明智,指汉文帝。
竖儿: 小子,鄙称,指谗毁贾谊的邓通等人。
月午: 月至中天。
漆炬: 指磷火,鬼火,色青如漆。
新人: 新死之人。
幽圹 (kuàng): 幽暗的墓穴。
君平: 严君平,汉代隐士,在成都卖卜为生。
康伯: 韩康,东汉隐士,卖药长安,为避征召遁入山中。
譊譊 (náo): 喧闹争辩声。
闤闠 (huán huì): 市肆,市场。
璺 (wèn): 器物上的裂痕,此指山石裂缝。
漏: 古代计时器滴水声,此指清冷的露水滴落声。
张仲蔚: 东汉隐士,博学善文,隐居不仕,居处蓬蒿没人。此诗人自喻。

创作背景

《感讽五首》作于李贺任职长安奉礼郎(管理祭祀礼仪的低微官职)期间(约元和六年至八年,811-813年)。此期是其人生最压抑苦闷的阶段:

仕途困顿: 因父名“晋肃”犯讳(“晋”与“进”同音),被剥夺进士考试资格,断绝了主要晋升通道。奉礼郎一职卑微、枯燥,与其抱负相去甚远,深感屈才与束缚。
社会黑暗: 中唐时期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吏治腐败、赋税苛重。李贺身处长安,对统治阶级的贪婪腐朽、下层民众的疾苦有深刻观察和强烈愤慨。
个人体弱多病与死亡意识: 李贺自幼体弱,对生命无常和死亡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恐惧。长安的压抑环境加剧了这种情绪。
对历史兴亡的感慨: 组诗中借古讽今(如其二借贾谊、汉文帝事),表达了对理想政治失落、贤才遭弃的悲愤和对历史兴衰的深沉思考。
综上,《感讽五首》是李贺将个人身世之悲、社会现实之愤以及对生死哲思的感悟熔铸一炉的产物,是其“鬼才”诗风与批判精神的集中体现。

全文赏析

《感讽五首》非一时一地之作,而是李贺感时伤世、抒愤刺邪的组诗,集中展现了其诗歌的独特风貌与深刻内涵:

1. 尖锐的社会批判与深沉的悯民情怀: 其一以“合浦无明珠,龙洲无木奴”的惊心事实起兴,直斥官吏贪暴如虎狼,榨尽民脂民膏,连“造化力”都难满足其欲壑。通过县官“狞色虬紫须”的凶恶嘴脸、“怀中一方板”的催命符、“踏飧去”的丑态以及“簿吏复登堂”的层层盘剥,白描出一幅中唐苛政猛于虎的血泪图卷,其批判锋芒之犀利,在唐诗中罕有其匹。其四“己生须己养,荷担出门去”的沉重叹息,亦透出对底层百姓艰难谋生的深切同情。

2. 深切的怀才不遇与历史悲愤: 其二以“奇俊无少年”的激愤之语开篇,痛感时光蹉跎(“日车何躃躃”)而功业无成(“遗我星星发”)。借贾谊墓“青蝇久断绝”的极致冷落,喻千古才士的共同悲剧。对汉文帝“一夕信竖儿”导致“文明永沦歇”的指斥,实为对当朝昏聩、贤路阻塞的激烈抨击,历史感与现实感交融,沉痛入骨。

3. 幽冷奇诡的意境与强烈的死亡意识: 其三、其五尤为典型。其三构建了一个鬼气森森的世界:“鬼雨洒空草”、“风前几人老”点出死亡阴影的无所不在;“月午树无影”营造出超现实的惨白死寂;“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则以阴间意象(磷火如漆炬、墓穴萤火纷扰)描绘死亡之舞,惊心动魄,将生命在黑暗重压下的脆弱与虚无感推向极致。其五虽写秋山夜景,亦浸透幽寂孤寒:“石根秋水明”的冷澈,“秋草瘦”的枯寂,“野竹香”的侵人寒气,“山璺泣清漏”的凄楚呜咽,最终归于隐士“披书案将朽”的枯寂命运,是诗人孤高不遇心境的投射。

4. “虚荒诞幻”的艺术风格: 李贺诗歌以想象奇谲、语言峭丽著称。组诗中,他将现实批判(如其一县官催租)与超现实想象(如其三鬼域景象)大胆嫁接;赋予自然物象以强烈主观情感甚至生命(如“山璺泣清漏”);运用非常规的意象组合(如“月午树立影”的绝对光感,“漆炬”与“新人”的诡异关联);语言冷峭奇崛(如“狞色虬紫须”、“愤景长肃杀”),色彩浓烈(“紫须”、“白晓”),形成一种既凄艳又冷峻、既真实又荒诞的独特美学效果,开“长吉体”之风。

总而言之,《感讽五首》是李贺用血泪和鬼才凝铸的诗篇。它既是刺向黑暗现实的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又是诗人孤独、苦闷、愤激乃至绝望灵魂的凄厉长啸。其深刻的社会批判、独特的生命体验与惊世骇俗的艺术表现力,使其成为李贺诗歌中极具震撼力的代表作,千年之下,读之犹令人心魂悸动。

李贺

李贺

李贺(约公元790年—约816年),字长吉,世称“李昌谷”、“诗鬼”,是中唐时期极具个性和创造力的浪漫主义诗人。他如一颗划过盛唐之后诗坛的耀眼流星,生命短暂却光芒夺目。其诗想象奇诡,意象幽峭,色彩秾丽,语言精警,构筑了一个迥异于常人的“鬼魅仙境”与“凄艳世界”,深刻反映了个人命运的悲剧性、对生命易逝的焦虑以及对现实世界的独特感知,成为中唐韩孟诗派中风格最为奇崛险怪的代表,对后世诗歌乃至其他艺术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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