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皋歌送岑徵君
《鸣皋歌送岑徵君》以其雄奇奔放的想象力和浓烈激越的情感著称。开篇即以雷霆之势描绘鸣皋山的险绝风光：“洪河凌竞不可以径度，冰龙鳞兮难容舠”，用“冰龙鳞”形容冰棱嶙峋，寒气逼人，意象奇崛。紧接着，“邈仙山之峻极兮，闻天籁之嘈嘈”转入仙山天籁，境界陡然开阔。最富李白特色的是对隐逸环境的神话式渲染：“虎啸谷而生风，龙藏溪而吐云。冥鹤清唳，饥鼯嚬呻”，猛兽异禽与自然气象融为一体，营造出既幽深又动荡、既超逸又险峻的氛围，将送别之情与对现实的不满、对理想的追寻熔铸其中。
诗中“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蝘蜓嘲龙，鱼目混珍。嫫母衣锦，西施负薪”的强烈对比，更是直斥现实不公、贤愚颠倒的愤激之语，比喻辛辣，批判锋芒毕露，极具冲击力，是理解李白彼时心境的关键。
《鸣皋歌送岑徵君》全文
若有人兮思鸣皋，阻积雪兮心烦劳。 洪河凌竞不可以径度，冰龙鳞兮难容舠。 邈仙山之峻极兮，闻天籁之嘈嘈。 霜崖缟皓以合沓兮，若长风扇海涌沧溟之波涛。 玄猿绿罴，舔舕崟岌； 危柯振石，骇胆栗魄，群呼而相号。 峰峥嵘以路绝，挂星辰于岩嶅。 送君之归兮，动鸣皋之新作。 交鼓吹兮弹丝，觞清泠之池阁。 君不行兮何待？若返顾之黄鹤。 扫梁园之群英，振大雅于东洛。 巾征轩兮历阻折，寻幽居兮越巘崿。 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 望不见兮心氛氲，萝冥冥兮霰纷纷。 水横洞以下渌，波小声而上闻。 虎啸谷而生风，龙藏溪而吐云。 冥鹤清唳，饥鼯嚬呻。 块独处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 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 蝘蜓嘲龙，鱼目混珍。 嫫母衣锦，西施负薪。 若使巢由桎梏于轩冕兮，亦奚异于夔龙蹩躠于风尘？ 哭何苦而救楚，笑何夸而却秦？ 吾诚不能学二子沽名矫节以耀世兮，固将弃天地而遗身。 白鸥兮飞来，长与君兮相亲。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版译文： 有人啊思念着鸣皋山，却被积雪阻隔而心忧烦劳。 汹涌的黄河冰凌交错难以直接渡过，冰面如龙鳞般嶙峋难以容纳小船。 遥想那仙山的险峻高绝啊，只听得见自然的天籁之音嘈嘈交响。 积霜的山崖洁白连绵重叠啊，仿佛巨大的风扇煽动着大海，涌起深青色的波涛。 黑猿和绿熊，在险峻的山崖上舔舐； 险枝和摇摇欲坠的岩石，让人心惊胆战魂魄战栗，群兽呼号相应。 山峰峥嵘道路断绝，星辰仿佛就挂在陡峭的山岩上。 送您归去啊，触动我写下这首鸣皋的新篇。 鼓乐笙箫交相吹奏，丝竹管弦齐鸣，在这清冷池畔的楼阁中为您饯行。 您还不行程啊在等待什么？莫不是像那频频回望的黄鹤？ （您曾）扫平梁园（喻文坛）的众多英杰，在东都洛阳重振了《大雅》般的纯正诗风。 您乘着远行的车轩啊历经险阻曲折，为寻幽静的居所啊翻越重重山峦。 盘坐在洁白的石上啊面对素月，琴声与松风相和啊使得万千山谷归于寂静。 望不到您啊我心绪纷乱，藤萝昏暗啊雪粒纷飞。 涧水横流洞穿山体而下泛着清绿，波浪虽小声却清晰地传到上方听闻。 猛虎在山谷长啸便生起狂风，蛟龙深藏溪涧便吐出云雾。 幽深的仙鹤发出清亮的鸣叫，饥饿的鼯鼠痛苦地呻吟。 我孤独地处于这幽深寂静之中啊，面对空旷的山野而满怀愁绪。 鸡鸭成群只为争抢食物，凤凰却孤独飞翔没有同伴。 壁虎（蝘蜓）嘲笑真龙，鱼眼妄图冒充珍珠。 丑妇嫫母身穿华美锦缎，美女西施却背负柴薪。 假若让巢父、许由被官位爵禄所束缚啊，那与夔、龙这样的贤臣困顿于风尘又有什么不同？ （申包胥）哭得那么悲苦为了挽救楚国，（鲁仲连）笑得那么豪迈为了击退秦军。 我实在不能效仿这两人沽名钓誉、矫饰节操来炫耀于世啊，本就要超脱天地，忘却此身。 愿化作白鸥啊飞来，长久地与您相亲相近。
幽默诙谐版译文： 老兄你想回鸣皋山嗨皮？唉，大雪封山，堵心呐！ 黄河结了冰，疙疙瘩瘩像龙鳞，小船根本挤不进去，溜冰鞋也怕崴脚！ 只能脑补那仙山高得离谱，自带BGM（天籁之音）贼热闹。 白花花的冰山堆得跟海浪似的，感觉有超大号电扇在吹“冰海”！ 黑猴子、绿熊瞎子（也可能是神兽），搁那悬崖峭壁上舔石头（口味独特？）； 枯树杈、大石头看着就要掉，吓得人魂飞魄散，野兽们还组团开嚎。 山尖尖陡得没路走，星星都挂在山腰上打秋千。 送你回家（归隐），整首新歌《鸣皋Disco》给你助兴！ 吹拉弹唱搞起来，在冷飕飕的池边小楼喝一杯！ 老铁你咋还不走？等啥呢？学黄鹤一步三回头？（舍不得俺？） （你可是）横扫文坛（梁园）无敌手，在洛阳城重振诗歌正道（大雅）的大佬！ 你坐着小专车（征轩）翻山越岭，就为找个山旮旯里最清净的VIP包间。 盘腿坐白石上，对着月亮弹琴，松风当伴奏，山沟沟里瞬间静音。 看不见你啊，心里乱糟糟，藤蔓黑乎乎，雪粒子噼里啪啦。 山涧水哗啦啦冲下来绿油油的，水声不大但听得贼清楚。 老虎一嗓子，山谷就刮大风；龙打个喷嚏，溪边就云雾缭绕。 仙鹤叫得挺空灵，饿急眼的小飞鼠（鼯）哼哼唧唧。 我自个儿杵在这死寂的山里，对着空气发愁，真是愁死个人！ 鸡鸭鹅扎堆就为抢口吃的，凤凰大佬却孤单寂寞没朋友。 小壁虎（蝘蜓）敢笑话真龙？死鱼眼也想冒充夜明珠？ 丑八怪（嫫母）穿貂？大美女（西施）去砍柴？这世界太魔幻！ 要是让隐士界扛把子（巢由）被官帽子（轩冕）铐住，那跟让上古贤臣（夔龙）在泥地里打滚有啥区别？ 申包胥哭倒长城救楚国？鲁仲连笑谈间退秦兵？牛是真牛！ 但我真学不来他们靠“哭戏”“豪言”刷名望、立人设（沽名矫节）！ 我嘛，就想放飞自我，跟这天地拜拜，忘掉自己是谁。 不如变只白鸥扑棱棱飞走，跟你做邻居，天天唠嗑多自在！
注释： 鸣皋： 山名，在今河南嵩县东北，传说为仙山。 岑徵君： 姓岑的隐士（徵君是对不接受朝廷征召的隐士的尊称）。 洪河： 指黄河。凌竞： 冰凌相撞击的样子。 冰龙鳞： 形容冰面凹凸不平如龙鳞。 舠（dāo）： 小船。 邈： 遥远。峻极： 极其高峻。 天籁： 自然界的音响。嘈嘈： 声音嘈杂。 霜崖： 积霜的山崖。缟皓： 洁白。合沓： 重叠。 玄猿： 黑猿。绿罴（pí）： 传说中的一种熊，或指毛色特别的熊。舔舕（tàn）： 吐舌的样子。崟岌（yín jí）： 高峻的山崖。 危柯： 高而危险的树枝。振石： 摇摇欲坠的岩石。 岩嶅（áo）： 多石的山崖。 交鼓吹兮弹丝： 指各种乐器合奏。 觞： 酒杯，这里指饮酒。清泠： 清凉。 返顾之黄鹤： 用仙人子安乘黄鹤典故，形容依依不舍。 扫梁园之群英： 梁园是汉梁孝王的园囿，聚集文士。此句赞岑徵君文才超越众人。 振大雅： 振兴《诗经》中《大雅》所代表的纯正诗风。 巾征轩： 用巾覆盖远行的车（表示出行）。历阻折： 经历险阻曲折。 巘崿（yǎn è）： 山崖。 盘白石兮坐素月： 坐在白石上，面对明月。 琴松风： 琴声与松风声相和。 氛氲： 心绪纷乱的样子。 霰（xiàn）： 雪珠。 水横洞： 涧水横流。下渌： 向下流去显得清澈。 冥鹤： 幽深的鹤。清唳（lì）： 清亮的鸣叫。鼯（wú）： 鼯鼠，能滑翔。嚬呻（pín shēn）： 痛苦呻吟。 块独： 孤独。幽默： 幽深寂静。 愀（qiǎo）： 忧愁的样子。 蝘蜓（yǎn tíng）： 壁虎。嘲龙： 嘲笑真龙。 嫫（mó）母： 传说中的丑女。衣（yì）锦： 穿着锦绣衣服。 西施： 古代著名美女。负薪： 背负柴草。 巢由： 巢父和许由，上古著名隐士。桎梏（zhì gù）： 脚镣手铐，比喻束缚。轩冕： 官车官帽，指高官厚禄。 夔（kuí）龙： 夔和龙，相传是舜的贤臣。蹩躠（bié xiè）： 匍匐而行，困顿不得志的样子。 哭何苦而救楚： 指申包胥为救楚国在秦廷痛哭七天七夜。 笑何夸而却秦： 指鲁仲连谈笑间说服魏国放弃尊秦为帝，解除赵国邯郸之围。 二子： 指申包胥和鲁仲连。沽名矫节： 猎取名誉，故意做作以标榜节操。耀世： 炫耀于世。 弃天地而遗身： 超脱于天地之外，忘却自身。指追求绝对的精神自由。 白鸥： 象征自由自在、毫无机心的隐逸生活。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三、四年间（744-745）。此时李白已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结束了短暂的翰林供奉生涯，离开长安，开始了第二次漫游。他深刻体验到理想（“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破灭和政治现实的黑暗（谗言排挤）。在梁宋（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漫游时，他结识了同样怀才不遇、志趣高洁的隐士岑徵君。当岑徵君决定归隐鸣皋山时，李白写下这首激情澎湃、意象奇崛的骚体诗相送。诗中不仅饱含对友人的深情惜别和对友人高洁情操的赞颂，更借题发挥，猛烈抨击了贤愚不分、小人得志、大贤困顿的社会现实（“鸡聚族以争食…西施负薪”），并强烈表达了自身对功名束缚的厌弃和对自由隐逸、超脱尘世的向往（“吾诚不能学二子沽名矫节以耀世兮，固将弃天地而遗身”）。这是李白政治失意后愤懑心境的集中爆发，也是其叛逆精神和不羁个性的典型体现。
全文赏析
李白的《鸣皋歌送岑徵君》并非一首寻常的送别诗，而是融合了奇幻想象、激烈批判和深沉哲思的骚体杰作，充分展现了“诗仙”的浪漫主义特质和桀骜不驯的灵魂。
1. 超越现实的奇幻意境： 开篇即以极度夸张的笔法描绘通往鸣皋的险阻（“洪河凌竞”、“冰龙鳞”、“霜崖缟皓”、“玄猿绿罴”、“危柯振石”、“挂星辰于岩嶅”），将自然之险渲染得惊心动魄，如同神话世界。接着，想象中的鸣皋山更是虎啸生风、龙藏吐云、冥鹤清唳、饥鼯嚬呻，充满原始、神秘、甚至狰狞的力量。这种环境描写并非实景，而是李白内心激荡情绪的外化，营造了一个既令人神往（仙山）又令人惊惧（险绝）的象征世界，暗示了隐逸之路的超凡脱俗与伴随的孤寂艰险。
2. 犀利辛辣的现实批判： 在极致的自然描写后，笔锋陡转，直刺现实。“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用禽鸟比喻，揭露小人结党营私、贤士孤立无援的世态。“蝘蜓嘲龙，鱼目混珍。嫫母衣锦，西施负薪”四组对比，意象鲜明，讽刺力度极强，将贤愚颠倒、美丑不分、价值混乱的社会黑暗暴露无遗。这不仅是送别岑君的背景，更是李白自身遭遇“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后的愤懑控诉，是全诗情感爆发的核心。
3. 深刻的生命抉择与超脱宣言： 面对如此现实，李白借评价历史人物（申包胥、鲁仲连）和上古高士（巢由、夔龙），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他认为无论是效仿申、鲁的忠义壮举（“哭何苦”、“笑何夸”），还是像巢由那样被迫接受官职，或是如夔龙般困于尘世，都非其所愿。他鄙弃“沽名矫节以耀世”的虚伪，决绝地宣称要“弃天地而遗身”——追求一种彻底的精神解脱，超越世俗价值的束缚，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结尾“白鸥兮飞来，长与君兮相亲”，以自由翱翔的白鸥象征这种理想，既是对友人的祝福，更是自身心迹的最终表白，在激愤之后归于一种高远飘逸的向往。
4. 骚体形式的自由奔放： 李白选用骚体（楚辞体）写作此诗，句式长短错落（以六言、七言为主，间杂其他），语气词“兮”的运用使得情感表达更为跌宕起伏、一唱三叹。这种形式非常适合他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喷薄而出的情感和议论抒怀的需要，增强了诗歌的抒情性和震撼力。诗中意象跳跃极大，从险山恶水到仙山天籁，从现实饯别到神话异兽，从历史人物到辛辣比喻，大开大合，转换自如，体现了李白诗歌特有的“想落天外”、“纵横变幻”的艺术魅力。
总而言之，《鸣皋歌送岑徵君》是李白用热血和才情浇铸的奇篇。它既是一曲送别隐士的壮歌，更是一篇声讨现实的檄文，一首追求绝对精神自由的宣言。诗中奇幻与批判交织，激愤与超脱并存，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天才诗人李白在政治失意后复杂深邃的内心世界和不向世俗妥协的傲岸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