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皋歌奉饯从翁清
《鸣皋歌奉饯从翁清归五崖山居》最摄人心魄处，在于李白将归隐的幽静超然与尘世的险恶动荡编织成惊心动魄的画卷。开篇“洪河凌兢不可以径度，冰龙鳞兮难容舠”以冰封巨河的凶险隐喻仕途之艰难，意象奇崛凛冽。“虎啸谷而生风，龙藏溪而吐云”两句，化用《易经》，寥寥十字尽显隐逸之地的灵异气象与磅礴生命力。而“玄猿绿罴，舔舕崟岌；危柯振石，骇胆栗魄”则描绘出一幅原始山林中令人心惊胆战的奇景：毛色奇异的猿熊在险峰间出没，危枝撼石之声仿佛要震裂魂魄。这既是归翁山居环境的奇幻写照，也暗喻着李白内心对纯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向往，其笔力之雄浑，想象之诡谲，令人叹为观止。
《鸣皋歌奉饯从翁清归五崖山居》全文
忆昨鸣皋梦里还，手弄素月清潭间。
觉时枕席非碧山，侧身西望阻秦关。
麒麟阁上春还早，著书却忆伊阳好。
青松来风吹古道，绿萝飞花覆烟草。
我家仙翁爱清真，才雄草圣凌古人，
欲卧鸣皋绝世尘。
鸣皋微茫在何处？五崖峡水横樵路。
身披翠云裘，袖拂紫烟去。
去时应过嵩少间，相思为折三花树。
洪河凌兢不可以径度，冰龙鳞兮难容舠。
邈仙山之峻极兮，闻天籁之嘈嘈。
霜崖缟皓以合沓兮，若长风扇海涌沧溟之波涛。
玄猿绿罴，舔舕崟岌；
危柯振石，骇胆栗魄，群呼而相号。
峰峥嵘以路绝，挂星辰于岩㠂！
送君之归兮，动鸣皋之新作。
交鼓吹兮弹丝，觞清泠之池阁。
君不行兮何待？若反顾之黄鹤。
扫梁园之群英，振大雅于东洛。
巾征轩兮历阻折，寻幽居兮越巘崿。
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
望不见兮心氛氲，萝冥冥兮霰纷纷。
水横洞以下渌，波小声而上闻。
虎啸谷而生风，龙藏溪而吐云。
冥鹤清唳，饥鼯嚬呻。
块独处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
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
蝘蜓嘲龙，鱼目混珍；
嫫母衣锦，西施负薪。
若使巢由桎梏于轩冕兮，亦奚异于夔龙蹩躠于风尘！
哭何苦而救楚，笑何夸而却秦？
吾诚不能学二子沽名矫节以耀世兮，固将弃天地而遗身。
白鸥兮飞来，长与君兮相亲。
译文以及注释
严谨现代汉语翻译：
回忆昨夜梦中回到鸣皋山，手捧明月在清澈的潭水间嬉戏。
醒来发现枕席并非青山，侧身西望却被秦关阻隔。
麒麟阁上春光尚早，提笔著书却思念伊阳的美好。
青松间古道吹来清风，绿萝飞花覆盖了如烟的芳草。
我家仙翁（指从翁清）喜爱纯真自然，才华雄健草书超越古人，
渴望高卧鸣皋山远离尘嚣。
鸣皋山在微茫的何处？五崖峡水横断了樵夫的路。
身披翠云般的裘衣，袖拂紫烟飘然而去。
归去时应经过嵩山少室之间，因相思为你折取三花树。
汹涌的黄河寒冰险峻难以直接渡过，冰面如龙鳞般难以容下小船。
遥望仙山高耸入云，听闻天籁之音纷繁喧嚣。
霜染的山崖洁白重叠，如同长风鼓动大海涌起深蓝色的波涛。
黑猿和绿熊，在险峻山崖间舔舐攀爬；
危枝摇动山石，景象骇人魂魄，群兽呼号相应。
山峰险峻道路断绝，星辰仿佛悬挂在嶙峋的岩石上！
送您归去啊，触动我写下这首鸣皋新歌。
鼓乐交奏丝竹齐鸣，在清泠池阁中举杯饯别。
您为何还不动身等待什么？像那频频回顾的黄鹤。
您曾扫平梁园（喻文坛）的群英，在东都洛阳重振《大雅》之音。
乘着征车越过重重险阻，为寻幽居翻越层峦叠嶂。
盘坐白石上沐浴明月，松风如琴声使万壑归于寂静。
望不见您啊心中忧思萦绕，藤萝幽深啊雪珠纷飞。
溪水横穿山洞向下流去泛起碧波，水声虽小却传到上方清晰可闻。
猛虎在山谷咆哮而生风，蛟龙深潜溪中而吐云。
幽深的鹤发出清亮鸣叫，饥饿的鼯鼠愁苦呻吟。
独自处于这幽寂之中啊，面对空山令人忧愁伤感。
鸡群聚在一起争抢食物，凤凰却孤独飞翔没有同伴。
壁虎嘲笑真龙，鱼眼珠混杂在珍珠中；
丑妇嫫母身穿锦缎，美女西施却背负柴薪。
假若让隐士巢父、许由被官爵束缚，那与夔、龙（贤臣）在尘世中艰难跋涉又有何异？
申包胥哭秦庭何必那么辛苦？鲁仲连谈笑退秦兵何必自夸？
我实在不能学这两人沽名钓誉故作高节来炫耀于世，本就要抛弃天地遗忘自身。
白鸥啊飞来，愿长久与您相亲相伴。
幽默诙谐版翻译：
昨儿梦里又回鸣皋山嗨皮，手捧着月亮在清水潭里瞎划拉。
一睁眼，哎哟喂！枕头席子哪是青山绿水，歪个脖子想瞅瞅西边老家，得，秦关挡道没戏啦！
长安城里麒麟阁，春天来得磨磨唧唧，写书吧，还是惦记伊阳老家的好空气！
松树古道风嗖嗖，绿萝飞花像给草地盖了层绿毛毯。
咱家这位仙翁老叔（从翁清），就爱纯天然，草书写得狂拽炫酷吊打古人，
一门心思就想窝在鸣皋山当个快乐宅男，远离凡尘KPI！
鸣皋山？在哪疙瘩？云里雾里看不清！五崖峡的水横那儿，砍柴的都过不去！
他老人家披着翠云牌大氅，袖子一甩带着紫烟特效，biu~ 就飞走啦！
回去路上估计得路过嵩山少林寺，想他了就给他折根仙树三花枝儿当礼物！
黄河？结冰了！滑不溜秋像龙鳞，小船上去？分分钟翻给你看！
瞅瞅那仙山高的，顶天了都！耳朵里灌满了天上神仙开派对的动静！
霜打的山崖白花花一片摞一片，活像大风在海里抽疯，卷起墨蓝大浪头！
黑毛猴、绿毛熊，伸着舌头在悬崖峭壁上舔啊爬啊；
枯树枝抖着大石头，吓得人魂儿都要飞了，野兽们还嗷嗷叫着开嗓！
山峰陡得路都没了，星星跟灯似的挂在石头尖儿上！
送老叔您回家，整得我诗兴大发写了这首《鸣皋歌》！
吹吹打打弹弹唱唱，在清凉的池边楼阁里干杯吧！
老叔您还等啥呢？磨蹭啥？别跟那只一步三回头的恋家黄鹤似的！
您当年可是横扫梁园（文坛）各路大神，在东都洛阳重振了诗歌界的雄风！
坐着小车颠颠簸簸闯难关，为了找那山沟沟里的别墅，翻山越岭不嫌烦。
盘腿坐在大白石头上晒月亮，松风呼呼当背景音乐，整座山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
看不见您啊，心里乱糟糟，藤蔓遮天，雪粒子噗噗掉。
山洞里溪水横着流，碧绿碧绿的，水声不大但上面听得真真儿的。
老虎一吼，山谷起风！蛟龙一喘，溪上冒云！（自带特效！）
深山的鹤叫得清亮，饿肚子的飞鼠吱吱哼唧。
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对着空山大眼瞪小眼，愁死个人！
鸡嘛，扎堆抢食吃！凤凰呢？孤零零飞，连个邻居都没有！（高处不胜寒啊！）
小壁虎敢嘲笑真龙？鱼眼珠子愣充夜明珠？
丑大妈穿金戴银美滋滋，大美女西施反而得去背柴火？（这世界太颠倒了！）
要是把巢父、许由（著名隐士）关进官位笼子里，那跟让夔、龙（上古贤臣）在烂泥地里扭秧歌有啥区别？
申包胥哭秦庭救楚国，哭那么惨干嘛？鲁仲连谈笑间吓退秦军，嘚瑟啥？（意思是不屑学他们博名声）
我可真学不来这二位靠表演“高风亮节”来刷存在感！咱早就想开了，天地算个啥？自己也能忘了它！（追求彻底逍遥）
白鸥啊白鸥快飞来！咱哥俩（指李白和从翁清）做好朋友，相亲相爱没烦恼！
关键注释：
鸣皋： 山名，在今河南嵩县东北，传说有鹤鸣于此，故名。诗中指从翁清归隐之处。
从翁清： 李白的族叔李清，一位志在归隐的高士。
五崖： 鸣皋山中的一处胜景。
洪河： 黄河。
凌兢： 寒冷而令人战栗的样子。
冰龙鳞： 形容河冰开裂，参差如龙鳞。
舠 (dāo)： 小船，形如刀。
玄猿绿罴 (pí)： 黑猿和棕熊（一说绿熊，极言其毛色奇异，状山林之幽深险怪）。罴，熊的一种。
舔舕 (tiàn tàn)： 吐舌的样子。
崟岌 (yín jí)： 高峻的山崖。
巘崿 (yǎn è)： 险峻的山峰。
氛氲 (fēn yūn)： 心绪纷乱、愁闷的样子。
霰 (xiàn)： 雪珠。
鼯 (wú)： 鼯鼠，俗称飞鼠。
嚬呻 (pín shēn)： 愁苦呻吟。
幽默： 寂静无声。与现代“幽默”含义不同。
愀 (qiǎo)： 忧愁变色的样子。
蝘蜓 (yǎn tíng)： 壁虎。
嫫 (mó) 母： 传说中的丑女。
巢由： 巢父和许由，上古传说中的著名隐士。
轩冕： 官位爵禄。轩，车；冕，冠。
夔 (kuí) 龙： 相传为舜时的两位贤臣。
蹩躠 (bié xiè)： 匍匐而行，步履艰难的样子。
哭何苦而救楚： 指申包胥为救楚国，在秦廷痛哭七日。
笑何夸而却秦： 指鲁仲连义不帝秦，谈笑间使秦军退却。
二子： 指申包胥和鲁仲连。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李白中年时期，约在天宝三载（744年）他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离开长安之后不久。此时的李白，经历了供奉翰林的短暂风光，深刻体会了朝廷政治的复杂与倾轧，对功名利禄的虚幻和官场险恶有了清醒认识，内心充满理想幻灭的苦闷和对自由隐逸的强烈向往。族叔李清选择归隐鸣皋山五崖，这一举动深深触动了李白。他一方面由衷钦佩和羡慕从翁清能毅然决然地投入自然怀抱，追求“清真”的生活；另一方面，自身虽遭放逐，但“济苍生、安社稷”的壮志未泯，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在他心中激烈交锋。这首饯行诗，既是为高蹈远引的族叔壮行，也是李白在人生低谷期，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宣泄对现实的不满，抒发对隐逸的渴望，并最终在道家思想中寻求精神解脱的一次酣畅淋漓的表达。
全文赏析
《鸣皋歌》是李白赠别诗中的奇崛之作，以雄奇瑰丽的想象、跌宕起伏的情感和汪洋恣肆的笔法，构建了一个融合现实、梦境、仙境与险境的超然世界。
一、时空交织，虚实相生： 开篇即打破时空界限，从梦境（“忆昨鸣皋梦里还”）切入现实（“觉时枕席非碧山”），又从长安（“麒麟阁上”）跳至伊阳故地，再聚焦到送别现场（“交鼓吹兮弹丝”）。这种跳跃既渲染了归隐的诱惑，也铺垫了现实的阻隔（“阻秦关”），为全诗奠定了动荡不安又向往超脱的基调。
二、自然意象：雄奇险怪与清幽超逸并存： 李白对归翁山居环境的描绘极具震撼力。“洪河凌兢”、“冰龙鳞”象征尘世险途；“霜崖缟皓”、“长风扇海”状山势之磅礴如怒涛；“玄猿绿罴”、“危柯振石”、“群呼相号”则渲染出山林原始野性的骇人魄力，令人“骇胆栗魄”。这既是对五崖山奇险风光的夸张写照，更是李白内心对现实世界惊惧与压抑情绪的外化。然而，在险怪之外，诗中亦不乏“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虎啸谷而生风，龙藏溪而吐云”、“冥鹤清唳”等充满道家仙气的清幽超逸之景，象征着归隐者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境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自然意象交织，构成了全诗壮阔而深邃的艺术空间。
三、强烈的对比与激愤的批判： 诗中运用了多重尖锐对比：梦中山水与现实阻隔的对比；归隐之地的灵异（虎啸生风、龙藏吐云）与尘世污浊的对比；最核心的是“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蝘蜓嘲龙，鱼目混珍；嫫母衣锦，西施负薪”这一组惊心动魄的世相图。这绝非单纯写景，而是李白对现实社会黑白颠倒、贤愚不分、小人得志、君子沉沦的猛烈抨击和深刻讽刺。他痛感在如此污浊的环境中，“夔龙”（贤臣）只能“蹩躠于风尘”，而像巢父、许由那样的真隐士，一旦被“轩冕”（功名）束缚，也失去了本真。这批判直指时弊，愤激之情喷薄而出。
四、复杂心态的剖白与道家思想的归宿： 面对“从翁清”的归去，李白的心情极为复杂。有由衷的羡慕与向往（“欲卧鸣皋绝世尘”），有深挚的离别之情（“望不见兮心氛氲”），有对自身处境的孤独悲愁（“块独处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更有对现实无法调和的激愤。在诗末，他明确否定了申包胥、鲁仲连那种建立功业、显扬声名的传统价值（“哭何苦而救楚，笑何夸而却秦？”），斥之为“沽名矫节以耀世”。最终，他选择了一条更为彻底的道路：“固将弃天地而遗身”——超越世俗价值，甚至达到“忘我”、“丧我”的境界，融入自然大道。结句“白鸥兮飞来，长与君兮相亲”，以自由自在的白鸥象征超脱无羁的灵魂，表达了他愿与从翁清一同逍遥世外，与自然万物相亲的终极理想，在道家思想中找到了精神的皈依。
全诗想象飞腾，语言奇崛，句式长短错落，情感大起大落，时而如洪波涌起，时而如幽涧低咽，将李白的浪漫主义精神、对自由的渴望、对现实的批判以及深植的道家思想，熔铸于一炉，堪称其歌行体中的一篇“奇之又奇”的杰作。
